夜風颳得凶。
她假借收衣服的動作,利索地將紅繩係在杆頭上。
那抹紅在鋼鐵森林裏狂舞。
透著股絕處求生的執拗。
更是對滿城權貴無聲的挑釁。
死耗。
一天,兩天,三天。
紅繩被風吹得褪了色。
對麵寫字樓的天台,始終沒見半個鬼影。
樓下的盯梢換了一批更硬的。
破桑塔納升級成了金盃車。
對門樓道裏,還多出一個成天瞎晃悠的假外賣員。
第三天深夜,淩晨已過。
口糧徹底清零。
兩人分食了最後半塊幹癟的壓縮餅幹。
楚幼寧餓得雙眼發直。
她整個人趴在陽台的破欄杆上,死盯著對麵那棟大樓。
“沈寒,你家那個四眼仔是不是早跑路了?”
她回頭瞥向閉目養神的男人。
“要麽就是壓根看不懂這破繩子,還以為咱們掛臘肉呢。”
沈寒眼皮未掀,撂下一句沉穩的話:
“耐心點。蜘蛛結網,急不得。”
話音剛落。
對麵大樓頂端,那塊巨大的“夢之城KTV”霓虹招牌,突然爆出刺耳的電流聲。
原本閃瞎眼的紫色大字,開始詭異地卡頓亂閃。
“這破燈怎麽回事……電路老化了?”
楚幼寧立刻直起身子。
沈寒雙眸猛地睜開!
他兩步從破沙發上彈起,直接跨到陽台邊緣。
紫色的“夢”字徹底黑屏。
紅色的“之”字生硬地閃了三下——
長,長,短。
藍色的“城”字緊跟著兩下——
短,長。
在旁人眼裏擾民的裝置故障。
在沈寒那雙銳到割人的黑瞳裏,飛快重組為一段絕命程式碼:
【收到。今晚子時,老地方。】
沈寒盯著終於暗下去的招牌。
緊繃了三天的下顎線,終於鬆了一分。
“盤活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嗜血的冷意:
“今晚十二點,我去碰頭。”
“我也去。”
楚幼寧抓起外套就要往身上套。
“別鬧。”
沈寒的大掌強勢扣住她的手腕。
滾燙的體溫隔著布料砸進麵板。
“樓下那幾條狗我來遛。”
“你死守這屋子,每半小時開燈在陽台露個臉,製造咱倆都在的假象。”
楚幼寧急道:
“可是……”
“聽話。”
沈寒視線霸道地壓住她。
“羅森見光死,帶生人準崩盤。況且那塊硬碟,不能離人。”
楚幼寧咬緊後槽牙,半晌才狠狠點頭。
“行。那你給老子兜著點命!”
“兩點前見不著人,我直接報警說這屋有人聚眾涉黃!”
沈寒笑了。
他轉身,大掌剛要去摸那雙破舊的帆布鞋,動作猛地頓在半空。
防盜門縫底下,不知什麽時候被人塞進一個純白信封。
沒有郵戳,沒有署名。
就這麽四平八穩地趴在沾滿爛泥的瓷磚上。
一張靜悄悄的催命帖。
沈寒臉上的笑意被當場斬斷。
他沒彎腰。
高大的身軀貼緊門板,側耳聽了幾秒外頭的動靜。
除了老破電表沉悶的嗡鳴,連聲喘氣都沒有。
男人扯過抹布包住手掌,謹慎捏起信封。
沒有硝煙味,也沒有刺鼻的化學味。
撕開。
裏頭滑出一張高光相片。
背景是紙醉金迷的京圈晚宴。
楚嬌嬌穿著百萬高定,衝著鏡頭笑得極其猖狂。
最紮眼的是她的脖子。
那條曾經貼著楚幼寧鎖骨的卡地亞鴿血紅項鏈。
正耀武揚威地盤在那女人的皮肉上。
那是楚幼寧為了給他買救命藥,親手割碎的底線。
沈寒一把翻轉照片!
背麵是用猩紅記號筆留下的張狂字跡。
透著股生吃活人的變態勁兒:
【姐姐,貨不錯。】
【既然你護不住,這鏈子歸我,人……是不是也該歸我了?】
【這波血賺。——P】
裴宴。
沈寒捏著那張薄紙。
眼底蟄伏了五年的沉靜,被狂野的殺戾一層層扒開。
黑當鋪,原來早是裴家埋下的暗樁。
這條瘋狗,把楚幼寧僅剩的尊嚴踩進爛泥裏。
還親自把耳光抽到了門縫底下。
“出什麽事了?”
楚幼寧見他背脊僵直,快步走過來。
沈寒五指猛地收攏!
直接將照片揉成死結,牢牢藏進粗糙的掌心。
他轉過身。
臉上的肌肉,已經調回了那種泰山崩於前不形於色的沉冷。
“沒大事。”
他嗓音比平時低啞了好幾個度。
“黑心中介塞的催租單。”
沈寒將紙團隨意揣進內兜。
銳利的邊緣隔著布料摩擦著皮肉,燒得他喉管發緊。
“走了。”
男人一把拉開鐵門。
狹長昏暗的樓道燈光下。
那道挺拔的背影,拽出一股駭人的修羅殺氣。
正常的狗咬不出惡狼的血。
但這世上,隻有更瘋的修羅,才能直接撕斷權貴的喉管!
……
城中村的夜沒有半點京圈的流光溢彩。
黑得純粹,髒得坦蕩。
“夜行者”網咖,窩在兩條臭水溝交匯的死衚衕最深處。
推開滿是牛皮癬小廣告的破玻璃門。
劣質煙味混著紅燒牛肉麵、外加幾十號摳腳大漢的酸臭汗味,蠻橫地糊了滿臉。
沈寒大掌一拽衛衣兜帽,壓住大半張臉。
隻剩一截蒼白的下頜骨露在外頭。
他長腿一跨,避開滿地易拉罐。
直奔角落那個最暗的破沙發機位。
那兒卡著一坨肉山。
足足三百斤的胖子,把自己死死嵌進包漿的電競椅裏。
他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粉色二次元“老婆衫”。
早被泡麵的紅油點子爆了個稀碎。
胖子扣著漏音的破耳機,死盯著螢幕瘋狂走位。
嘴型一張一合,全是在問候隊友族譜,就是沒漏出半點雜音。
沈寒站定。
修長的指骨在積滿煙灰的鍵盤托上,冷硬地叩擊。
篤,篤。
兩長一短。
胖子壓根沒搭理,正狂拍空格鍵躲BOSS大招。
沈寒半個字沒磨。
大掌探出!
直接扯廢了主機的耳機線!
“我操你大爺……”
胖子狂躁回頭。
下半句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看清了陰影裏那張臉。
即便掛著黑框眼鏡,帶著幾道新舊交疊的老疤。
但這雙翻攪過千億資金的幽沉黑眸。
他羅森化成灰都認得!
噗通!
這坨三百斤的肉山,活脫脫像隻瘟雞。
直接滑跪到了滿地煙灰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