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毒辣的太陽,直直劈在Q大理工樓前的廣場上。
楚幼寧後背的冷汗,把貼身襯衣浸了個透。
裴宴那兩根修長慘白的手指,把玩般捏著那塊邊緣焦黑的石英玻璃殘片,迎著刺目的日頭晃了晃。
妖冶的幽藍光斑,精準地跳在沈寒那件沾滿灰土的破夾克上。
“這玩意兒,瞧著眼熟麽?”
裴宴語調黏膩,透著股老友敘舊的慵懶。
他身後兩排黑衣保鏢鎖成鐵牆。
遠處烏泱泱的學生堆裏。
許墨正領著幾個闊少,滿臉不屑地吹著刺耳的口哨。
整片廣場的視線,全鎖定在沈寒這塊爛泥身上。
楚幼寧的氣快喘不勻了。
那塊蔡司透鏡,是昨晚引爆萬噸水壓的核心作案工具。
上麵八成還沾著地下水牢特有的惡臭。
隻要沈寒漏出半點怯。
或者她敢往前擋上半步。
裴宴這條京圈最毒的瘋狗,當場就能撕碎他們。
楚幼寧剛想發飆護人,衣角被人隱蔽地往後一拽。
一直佝僂脊背、拖著瘸腿打哆嗦的沈寒,忽然有了動靜。
他非但沒躲,反而急吼吼地往前一跛。
黑框眼鏡後頭,那雙原本呆滯的眼睛牢牢盯住那塊玻璃渣。
沒半分驚懼。
全是底層窮鬼見著值錢玩意兒時那種骨子裏的貪婪。
活脫脫一個滿眼算計的市井潑皮。
“這……這不是光刻機廢料箱裏的破鏡片麽!”
沈寒粗魯地抹了把冷汗。
他伸出那隻滿是黑機油和老繭的大掌,大剌剌地想去搶裴宴手裏的絕命證物。
“我尋思去河邊洗手給衝沒了,原來老闆您給撿著了?”
他語調諂媚到發酸。
“這好歹是進口的洋垃圾,拿去廢品站還能換兩盒煙錢呢!”
裴宴兩根手指絲滑一錯,輕巧避開沈寒的髒手。
“洋垃圾?”
裴宴那張比女人還陰柔的臉壓得很低。
瞳孔裏病態的探究勁兒咬得緊。
“幾百萬的蔡司T*工業鏡頭,你拿去換煙錢?”
“那能咋整?”
沈寒喉結誇張上下一滾,視線硬是拔不出來。
“放著也是吃灰。老闆,既然您發財撿著了,能不能隨便賞個辛苦費?十塊二十我不嫌少。”
這幾句話,透著股無可救藥的窮酸。
周圍那圈看戲的富二代,當場爆出放肆的狂笑。
“絕了!”
許墨扯著嗓門開嘲。
“我就說這廢物手腳不幹淨!昨兒在食堂打包剩飯,今天連實驗室的破玻璃都偷!”
“大可不必這麽寒磣吧?為了給楚大小姐買名牌,都淪落到撿破爛了?”
各種不堪的嘲諷兜頭蓋臉地砸。
楚幼寧把掌心掐出血印。
她太清楚了。
這是沈寒在絕境裏拋過來的戲眼。
她必須接。
而且得演得比誰都跋扈。
“沈寒!”
楚幼寧歇斯底裏地拔高嗓門。
她掄起手裏那隻限量款皮包,狠狠抽在沈寒剛縫好的後背上。
沈寒被抽得窩囊地栽倒在地。
貪財的嘴臉,當即換成了卑躬屈膝。
他抱頭縮成一團:
“大小姐別打……那是真能賣錢的……”
“滿腦子全是銅臭!”
楚幼寧氣得眼尾通紅,指甲戳到他鼻尖上。
“楚家缺你那口泔水了?讓你修裝置,你手腳不幹淨?臉都丟盡了!”
罵完。
她僵硬地轉過身,衝裴宴扯出個難堪到極點的媚笑。
“裴少,讓您看笑話了。”
“這窮狗餓怕了,見著發光的就想往褲襠裏塞。昨兒還把我床頭的台燈燈泡給摳了,說能換個大肉包子。”
裴宴沒搭腔。
他單手插兜,陰柔五官透著股要命的壓迫感。
狹長的眼尾,在地上的爛泥和跋扈千金之間來回狠剮。
這割裂的一幕,邏輯上閉環得無懈可擊。
窮鄉僻壤爬出來的贅婿,手腳不幹淨——合理。
嬌生慣養的惡女,嫌棄這種掉價做派——更合理。
但裴瘋子的直覺利得割喉。
昨夜那場物理降維打擊,不是這種為了十塊錢連骨頭都能嚼碎的廢柴幹得出來的。
“既然是你的寶貝。”
裴宴語調溫柔到瘮人。
他毫無預兆地彎下修長的身軀。
指尖夾著那片鋒利的碎玻璃,直逼沈寒麵門。
焦黑的銳角,精準地咬在沈寒右側頸動脈上。
再往前推半毫米。
血就得噴出來。
沈寒當場僵住身形。
他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一樣。
額頭的冷汗嘩嘩往下砸,流過布滿灰塵的鎖骨。
“裴……裴爺饒命……”
沈寒粗糙的喉結瘋狂戰栗,嗓音全是窩囊的哭腔。
裴宴就這麽壓著那塊碎玻璃。
毒蛇般的視線,鑿進沈寒渾濁的瞳孔裏。
足足十秒。
沒看到任何內斂的殺氣。
沒找到半點偽裝過的從容。
這雙眼底,隻剩廉價到發爛的貪生怕死。
頂尖的殺手或許能鎖住心跳。
但不可能在死亡逼臉時,連瞳孔擴散這種本能的生理反應都抹殺得幹幹淨淨。
更演不出這種爛到骨縫裏的窩囊。
“無趣。”
裴宴敗興地哂笑。
眼底那股殘忍的興奮勁兒散了個精光。
他輕蔑地一彈指。
那塊足夠換京城一套房的頂配透鏡。
直接丟進沈寒摟著的塑料袋裏,跟兩把破羊角錘哐當撞在一塊。
“賞你買棺材。”
裴宴慢條斯理站直身。
修長的兩指摸出一張沒印任何職務的純黑燙金名片,順進沈寒那件破夾克的上衣兜。
動作輕佻。
活脫脫在拍一條野狗的腦門。
“既然缺錢,大可不必撿垃圾。”
裴宴響亮地拍了拍沈寒的右臉。
“我手裏剛好有筆見不得光的黑賬。想掙錢,拿名片來裴家找我。”
語罷。
這位純白西裝的病嬌獵手,連多餘半個眼風都沒給楚幼寧留。
他轉身,踩著手工皮鞋跨進防彈專車。
車隊轟鳴碾過。
壓迫感撤場。
看戲的學生三三兩兩散開。
許墨路過時,往沈寒腳邊啐了口唾沫。
“真惡心。”
沈寒保持著抱頭的姿勢,兩手護著那個掉價的黑塑料袋。
“還裝死!”
楚幼寧不耐煩地踹了他小腿肚。
動作粗暴。
但隻有她知道,自己膝蓋已經軟得快磕地上了。
沈寒沒敢抬頭。
“給我滾回去!少在外麵惡心人!”
楚幼寧雙手擒住他胳膊。
使出吃奶的勁兒,半拖半拽地把這個瘸子往回拖。
楚家那套外麵的高檔公寓早被查封。
這間逼仄的破雜物間,是楚幼寧花高價買通宿管倒騰來的最後堡壘。
鐵門哐當咬合!
外頭所有喧囂全盤斬斷。
一直佝僂到極點的沈寒,脊背凶狠地撞上門板。
整個人沿著冰涼鐵皮滑坐下去。
塑料袋脫手!
工具散了滿地。
“你別硬扛!”
楚幼寧撲通跪在他跟前。
手剛搭上男人的寬肩,掌心立刻覆上一層濕熱。
昨晚水牢造成的深坑,連帶新縫的線頭。
在剛才那一記皮包下,徹底崩了盤。
刺目的血跡飛快暈透廉價灰夾克。
觸目驚心。
男人喉結沉重地一滾。
整張臉白得沒了血色。
粗糙的大掌,暴躁地扯掉那副偽裝用的黑框眼鏡。
深沉冷硬的眼底,哪還有半點畏縮。
全是棋逢對手的瘋魔。
“瘋狗沒全信。”
沈寒喉頭滾了滾,聲音發啞。
兩根沾血的粗糙指骨,穩穩當當地夾出兜裏那張紮眼的黑色燙金名片。
除了個私人號碼,什麽都沒印。
這分明是送上門的賣身契。
更是隨時催命的閻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