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護城河灘塗,明黃警戒線拉了裏外三層。
十幾輛純黑大G硬生生把蘆葦蕩給圍成了鐵桶。
昨夜那場物理超度太狠。
河灘上除了腐泥,隻剩被折斷的爛木頭。
裴宴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純白高定西服。
腳下卻踩著雙黑色勞保雨靴。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惡臭的淤泥裏。
這位名震京圈的瘋批少爺,連副手套都沒戴。
修長蒼白的十指,就這麽毫無顧忌地在爛泥堆裏摸索翻找。
十幾個膀大腰圓的保鏢縮在後頭,連個屁都不敢放。
“裴少,底朝天篩了三遍。除了死魚爛蝦,連個人影都沒找著。”
安保隊長冷汗直冒:
“宋家那邊放出來的風聲,說是商業間諜用的C4定向爆破……”
“蠢得掛相。”
裴宴頭都沒回,輕飄飄吐出四個字。
黏膩的嗓音直往人骨縫裏鑽:
“要是C4,那堵承重牆早碎成渣了。”
“斷口切割得那麽利落,分明是用極高溫在頃刻間配合水壓幹爆的。”
他腳步突然一停。
半蹲下來。
兩根手指探進一塊黑岩石的縫隙裏,用力往外一摳。
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殘片,被生生夾了出來。
這壓根不是什麽普通玻璃片。
在陰沉的天光下,表麵正泛著幽幽的藍紫反光。
裴宴把這枚沾著爛泥的殘片舉過頭頂。
迎著灰白的光線,他端詳了許久。
這是一塊高純度的工業石英透鏡碎角。
邊緣還殘存著高溫熔化後的焦黑痕跡。
“蔡司原廠T*鍍膜。”
裴宴笑了。
語氣興奮得像抓到了耗子的毒蛇,一字一頓地念出隱藏的防偽底碼。
他眼裏迸出難以抑製的狂熱:
“還甩鍋給什麽商業間諜?這級別的高精尖光學配件,有錢在市麵上都買不到。”
安保隊長聽得滿頭霧水:
“您的意思是……”
“整個京城,最近半個月隻走私進來一批德國貨。”
裴宴站直身子。
抽出上衣口袋裏的真絲方巾,像包絕世珍寶一樣,把那塊帶泥的碎玻璃裹嚴實。
“簽收地址,就在Q大物理實驗室。”
他轉過臉。
目光越過渾濁的河道,死死釘向那座百年名校的方向。
“備車。去Q大,逮耗子。”
……
Q大南門廣場。
正碰上早課下課高峰,烏泱泱的全是學生。
一輛破捷達在路牙子邊刹停。
沈寒推門下車。
右小腿纏著厚重的紗布,走路一瘸一拐。
溫讓那雙拿手術刀的手簡直神了。
硬是把強酸溶出來的血肉深坑,生生偽造成了在修車鋪幹活被砸斷的骨折傷。
隻要不把線拆了,大羅神仙來驗也看不出破綻。
楚幼寧從副駕駛鑽出來。
手裏拎著個髒兮兮的黑塑料袋。
裏麵裝的是五金店現買的兩把生鏽羊角錘。
“磨蹭什麽!想死是不是?”
楚幼寧踩著帆布鞋,重重推了沈寒一把。
尖銳的嗓門當場吸引了周圍一圈目光。
“讓你釘個破窗戶你都能把腿摔斷!”
“我就是養條狗都比你管用!”
“今晚我的實驗資料你弄不完,直接卷鋪蓋睡大街!”
沈寒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當場跪地。
過長的劉海和土氣的黑框眼鏡,嚴嚴實實遮住了他眼底深淵般的清明。
他低著頭,一副窩囊到極點的德行,囁嚅道:
“大小姐……腿疼。”
“廢物點心!”
楚幼寧一把將沉甸甸的黑塑料袋砸進他懷裏。
“給我抱穩了!少個零件我唯你是問!”
路過的學生紛紛避開,指指點點地交頭接耳。
“又是楚家那個掃把星,爹媽都死絕了還這麽跋扈。”
“這修車的也真是個奇葩,為了口軟飯連脊梁骨都不要了。”
“這叫人窮命賤,隻能挨踹。”
聽著滿場的嘲諷。
沈寒活脫脫一隻縮頭烏龜,死死抱著那袋破銅爛鐵。
背脊佝僂得像條捱了打的流浪狗,一瘸一拐地跟在楚幼寧身後。
別人當看笑話。
隻有楚幼寧心裏比誰都清楚。
就在剛才砸過塑料袋的瞬間。
她的食指在男人的手背上狠狠劃了一下。
那是提前對好的暗號:
周邊有眼線,咬死廢物人設。
警報當場在兩人之間拉響!
沈寒連拖拉的步頻都沒亂半拍。
但在寬大夾克的遮掩下,全身的肌肉已經本能地絞緊。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養成的直覺——
背後的空氣裏,有一雙頂級獵手的眼睛正盯著他。
兩人剛刷過門禁閘機。
腳底下的柏油路忽然傳來極具壓迫感的沉悶震動。
那無疑是重型防彈裝甲碾過路麵的動靜。
剛才還亂哄哄的南門廣場,霎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六輛純黑的加長邁巴赫,毫無顧忌地橫停在理工大樓前。
直接切斷了整條主道。
清一色的京A連號。
這屬於京圈頂流隻手遮天的壓迫感,囂張到了極點。
為首的主車防彈門早已敞開。
裴宴懶洋洋地靠在車門邊。
那身純白高定西裝在一群黑衣保鏢中間,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沒抽煙。
隻是單手漫不經心地往半空拋著個反光的小物件。
正是那塊沾過泥的石英殘片。
正午的陽光透過香樟樹縫切下來。
殘片在他的指尖翻飛跳躍。
一道冰冷的藍光甩過幾十米距離。
精準無誤地劈在沈寒那副破裂的眼鏡片上!
沈寒拖拉的右腳一頓。
僵在原地。
他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極為自然地縮起脖子,拿手背推了推往下滑的眼鏡框。
活脫脫一個被豪車和強光嚇傻的窮學生。
裴宴的手忽然一停。
將殘片緊緊攥進掌心。
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
他那雙極度危險的眼睛越過擁擠的人潮,一寸不落釘在了沈寒身上。
這哪是在看人。
完全是變態屠夫盯上了待宰的肥肉,那種剝皮抽筋的興奮感,讓人後脊梁直冒冷氣。
“找到你了。”
裴宴嘴角扯起一絲黏膩的冷笑。
他邁開腿。
黑色手工皮鞋踩出死神敲門般的節奏,直奔兩人走來。
楚幼寧心髒重重漏跳了一拍。
她腦子根本沒轉。
身體本能地側過半步,試圖把沈寒護在身後。
校服外套的下擺忽然被一股沉穩的力道扯住。
沈寒在後麵拽了她一把。
意思明確:大可不必,往後退。
沈寒抱緊那個破塑料袋。
腦袋快埋進胸口裏,拖著那條“斷腿”往前挪。
袋子裏兩把破錘子隨著他的動作互相磕碰。
發出哐當哐當的廉價噪音。
這卑微到塵埃裏的市井做派,就是他當下最好的防彈衣。
定製皮鞋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這條瘋狗壓根沒拿正眼去瞧楚大千金。
他挑剔的目光從沈寒那雙洗發白的帆布鞋掃起。
視線如刀片般刮過滲血發黃的繃帶。
最後定格在沈寒那張因為失血高燒而慘白、透著股極度窩囊的臉上。
“這位同學。”
裴宴笑了。
神經質的笑聲裏透著讓人汗毛倒豎的溫柔:
“你這條腿,是怎麽斷的?”
沈寒當場打了個誇張的冷戰。
簡直是個被獵槍頂住腦門的鵪鶉。
雙手一抖,黑色塑料袋直接脫手。
嘩啦一聲砸在柏油路上。
兩把長滿鐵鏽的羊角錘滾落出來。
剛好磕在裴宴一塵不染的皮鞋尖上。
沈寒嚇得臉都白了。
慌忙撲下身去撿。
動作太大,黑框眼鏡直接滑到了鼻尖。
他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演滿了底層窮學生麵對權貴的侷促與恐慌。
“摔……摔的。”
他結結巴巴,粗糙的手指抖得連錘頭都抓不住。
“給大小姐修……修窗戶,沒站穩摔斷的。”
裴宴滿臉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塊破銅爛鐵。
視線再次剜過沈寒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賤骨頭模樣。
但他眼底的猜忌卻絲毫沒減。
這條瘋狗壓根不管地上有多髒。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探出。
一把掐住沈寒的下巴,蠻橫地將他整張臉生生撅了起來。
“是嗎?”
裴宴的臉幾乎貼上了沈寒破裂的鏡片。
帶著極強侵略性的高定古龍水味,混著殺意撲麵而來。
裴宴薄唇微張,毒蛇般吐著信子。
一字一頓地碾磨:
“可我怎麽聞著,你這從裏到外……”
“滿身都是下水道裏死耗子的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