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徹底大亮。
早點攤的煙火氣,混雜著遠處隱約尖銳的警笛聲飄來。
規律的三下暗釦,準時落在後門鐵皮上。
蘇三娘拎著個特大號的保溫食盒跨進門。
平時最講究排場的餛飩西施,此刻素麵朝天。
腰上還掛著沾了蔥花和油漬的帆布圍裙。
她壓根沒去問沈寒的死活。
目光隻一掃台麵下那一整盆帶血的爛肉。
眼圈驀地一紅。
粗暴地把食盒砸在桌上。
“都特麽給老孃吃飯!”
四大碗滾燙的白湯端上破桌。
沒做精細的餛飩,全是熬了整整一宿的豬筒骨濃湯。
一把粗獷的青蔥撒下去。
霸道的肉香直接幹翻了滿屋子的腐臭與血腥。
“趁熱全灌下去。”
蘇三娘把海碗直接塞進楚幼寧手裏,嗓門大得驚人。
“裴瘋子正全城大清洗,挨家查化工線索。溫大夫買酸的底單,我找小弟一把火全焚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江湖狠厲:
“但這幫豪門走狗不是吃素的。”
“都給我把精神提起來,這場高階局,硬仗才剛開盤!”
楚幼寧端著粗瓷大碗,手腕抖得像篩糠。
昏睡的沈寒被溫讓半架起身子。
蘇三娘格外耐心地拿著大湯勺。
一點點把這碗救命的骨湯,順進他幹裂出血的嘴裏。
這破診所總共不到二十平。
外頭,是整個京圈發了瘋的奪命羅網。
可就在這張瘸了腿的方桌旁。
落魄太子、偽裝惡女、黑市聖手、餛飩情報頭子。
四個在底層爛泥裏掙紮的魂,硬是拚死吃上了一頓踏實飯。
楚幼寧一仰脖,狠嚥了一大口濃湯。
滾燙的溫度順著食道直逼心窩。
眼淚徹底絕堤。
實打實的熱氣在胃裏散開。
這一刻,她才覺得自己真正從地獄裏搶回了半條命。
……
“體溫根本壓不下去。”
溫讓將沈寒平放回窄床上。
大掌一貼他的額頭,神色冷峻到了極點。
手底下的觸感,活脫脫就是一塊燒紅的鐵板。
拔出水銀溫度計一瞥。
溫讓後槽牙直磨。
“四十度二。地下水牢那幫畜生配的毒太雜,全溶進血液裏了。”
“今晚這把高燒要是滅不掉……”
溫讓咬了咬牙:
“這顆算無遺策的腦袋,就算徹底燒成傻子了。”
“藥呢!用最大劑量的藥啊!”
楚幼寧一把磕下瓷碗。
衝過去啞著嗓子嘶吼。
“最頂級的抗生素,已經超負荷打進去了。”
溫讓死死盯著窗外重新壓頂的烏雲。
“楚大小姐,現在沒任何科技狠活能救他。”
溫讓聲音發沉:
“這波隻能賭,賭這尊市井裏的活閻王,自己把這條命給掙回來。”
整間屋子死寂一片。
逼仄的空間裏,唯剩沈寒粗重滾燙的殘喘。
每一次艱難到發顫的呼吸,都死死揪著所有人的心髒。
這場準備掀翻整個京圈的高階局,門票的代價,屬實慘烈到了骨髓裏。
……
暴雨發了瘋似的抽打鋁合金窗框。
屋內日光燈早掐了。
破台燈燈絲爆出細碎的電流雜音,勉強劈開一小塊亮地。
溫讓扯下帶消毒水味的白大褂。
隨手套了件破舊灰夾克。
“啪。”
僅剩的一包抗生素被他拍在桌上。
溫讓臉色沉得要滴水。
“買強酸的底單是燒了,但供貨商是個慫包。”
溫讓利索地將手術刀插回腰間皮鞘。
“裴宴那條瘋狗要是順藤摸瓜,那孫子準把這兒賣個底掉。我得去封口。”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三娘在巷口接應,撐破天兩小時回來。”
楚幼寧攥緊手裏的濕毛巾。
她沒抬頭:
“要是瘋狗找上門呢?”
“門卡死了。備用鑰匙隻有我和他知道。”
溫讓手搭上門把。
視線掃向木板床上的沈寒。
“四十度二。藥要是壓不住,直接上酒精擦身。物理降溫,懂?”
“懂。”
楚幼寧手起毛巾落,直接蓋在沈寒腦門上。
“去辦事。這兒我守著。”
溫讓沒去扯閑篇。
這女人昨晚在水牢裏趟過一遭。
骨頭裏早燒出了火星子。
“出岔子,就把門邊那瓶紅藥水摔碎。那是給外頭暗哨的絕命信。”
哢噠。
門鎖咬死。
診所空了。
周遭隻剩沈寒粗重渾濁的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硬生生扯著破敗的肺管。
楚幼寧扯過馬紮。
直接釘在床沿。
男人燒得滿臉通紅。
眉頭鎖成死結。
夢魘裏連下顎骨的輪廓,都繃著殺伐的硬度。
她掀開薄被。
指節微顫。
挑開他染血的襯衫紐扣。
昏黃光線兜頭澆下。
那滿身交錯的舊疤野蠻地撞進眼底。
楚幼寧倒滿一巴掌心酒精。
雙手搓熱。
順著他寬厚的頸窩、肩胛骨一路往下擦拭。
指腹擦過橫貫胸口的陳年刀疤,觸感粗糲。
腰側還齊刷刷排列著五個煙頭燙印。
純粹是拿活人當煙灰缸留下的記號。
更別提後背新刮骨的創麵,跟老鞭痕交疊。
這活脫脫是一張被特權碾壓的罪證清單。
找不出一塊好皮。
楚幼寧的手直打哆嗦。
她從前隻當沈寒是個認錢的底層學生。
現在這具殘軀擺在眼前,她算徹底明白了。
這男人背著天大的血債。
每一條疤,全是他在爛泥地裏給閻王爺交的過路費。
“謝景瀾……”
她把這三個字嚼碎在齒間。
指腹壓著他眉骨的缺口。
“這滿背的爛賬,你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
沒人搭腔。
隻有冷雨在玻璃窗上繼續發癲。
深夜兩點。
燒不退,反倒引發了譫妄。
沈寒渾身發冷,後槽牙磕出雜音。
那雙暴起青筋的大手在半空亂抓。
全憑本能行事。
“別……別過來……”
破音從男人喉管裏硬生生擠出。
什麽操盤手的沉穩。
什麽修車工的淡定。
全碎了個幹淨。
此刻的謝景瀾,隻是頭被往事追殺的困獸。
楚幼寧扔掉毛巾。
整個人壓上去,擒住他亂揮的胳膊。
“沈寒!你醒醒!我是楚楚!這兒安全!”
“跑……”
沈寒眼皮都沒抬,反手扣死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離譜。
指甲嵌進皮肉。
楚幼寧疼得倒吸冷氣。
愣是沒往後退半步。
任由他扣著。
男人的冷汗滴落枕麵。
幹裂脫皮的嘴唇直哆嗦,硬擠出字眼。
“別回頭……我不疼……囡囡,別回頭看……”
楚幼寧脊背一緊。
囡囡。
除了過世的爹媽。
這世上隻有五年前那個在大雪天被闊少踩進泥裏暴打的少年,這麽叫過她。
當年她縮在豪車後座發抖。
那少年滿頭血,護著最後一塊幹糧。
卻還拚著一口氣仰起頭。
隔著車窗對她比口型:
“快跑,閉眼。”
塵封的記憶當場炸了鍋。
格局徹底開啟了。
楚幼寧終於醒過神來。
熱淚滾下來,落在沈寒手背的粗繭上。
他早就認出她了!
除夕夜她拿錢砸他的時候。
底牢裏他說“別回頭”的時候。
全是他隔了五年,刻在骨頭裏的護犢子本能。
“我不跑。”
楚幼寧把臉貼著他發燙的手心:
“這回我守你。閻王爺來了也得靠邊站。”
潛意識聽真切了這句。
沈寒挺直的背脊終於鬆快幾分。
但那五根手指依舊扣著她的腕骨。
半點沒卸力。
這是刻進本能裏的護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