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公裏外。
護城河下遊灘塗。
暴雨還在發癲。
蘆葦蕩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沙沙狂響。
渾濁的河水拍打岸邊的亂石。
兩個黑色影子被浪頭卷著。
重重拋上滿是淤泥的河灘。
“咳……咳咳咳!”
沈寒翻身跪在爛泥裏,劇烈嘔吐。
吐出來的全是黑色的髒水,混著血沫子。
他的工裝外套早衝沒了。
身上隻剩件被扯爛的黑色背心。
那道剛縫好的傷口徹底崩開。
血水順著腰側往下流,火速被雨水衝淡。
但他壓根顧不上疼。
手腳並用。
爬向旁邊那個沒動靜的身影。
“楚幼寧!醒醒!”
沈寒拍打她的臉頰,力道下得重。
楚幼寧毫無反應。
臉色慘白得不像話。
唯獨手裏還發狠地攥著那個防水袋。
手指頭都僵了。
那是裝著核心硬碟的袋子。
哪怕在失去意識的最後關頭,她也沒撒手。
沈寒拿長滿老繭的手指,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但人還在。
男人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脫力般坐在泥水裏。
他仰起頭。
任由淒寒的雨水,衝刷滿是汙泥的臉龐。
喉嚨裏溢位壓抑的悶笑。
這笑聲慢慢拉高。
變成張狂到變調的大笑。
混著頭頂的雷鳴,在荒涼的河灘上瘋狂回蕩。
這五年。
他活得連下水道裏的老鼠都不如,連句大話都沒底氣說。
今晚。
硬是用一把十塊錢的破螺絲刀,和一塊碎玻璃片。
把宋家那座號稱固若金湯的水牢,給衝了個稀巴爛。
這纔是物理學的終極浪漫。
以小博大,直接贏麻了。
“咳咳……”
旁邊的楚幼寧嗆出一大口水。
睫毛顫了顫,終於睜開眼。
她迷茫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又看了看旁邊笑得瘋魔的沈寒。
“我們……死了嗎?”
嗓音幹澀,粗得像砂紙磨過。
“閻王爺嫌咱們一身臭泥味,沒敢收。”
沈寒收住笑。
粗糙的大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伸手把她拽起來。
楚幼寧坐起身。
低頭看了看手裏完好無損的防水袋。
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條沒丟的紅寶石項鏈。
眼眶一熱。
她一頭撞進沈寒懷裏,放聲大哭。
這一晚上的委屈、恐懼和絕望。
全在這個擁抱裏宣泄了個幹淨。
沈寒沒推開她。
大掌輕輕地拍著她沾滿淤泥的後背。
眼神卻如雷達般,掃視四周的蘆葦蕩。
這裏太安靜了。
安靜得透著股詭異。
宋家出了這麽大的亂子。
裴宴那條瘋狗鐵定會封鎖全城的排水口。
他們雖然被衝出幾公裏,但未必安全。
前麵的蘆葦叢,忽然劇烈晃動。
動靜雖輕。
但在隻有雨點狂拍的河灘上,顯得格外刺耳。
沈寒渾身的肌肉當場拉緊。
直接把楚幼寧擋在身後。
那是他在底層摸爬滾打,養成的護崽本能。
手裏沒有任何武器。
隻扣著一塊水裏順手摸來的鋒利碎瓦片。
“誰?”
語氣寒得刺骨。
蘆葦被一隻粗壯的大手撥開。
一個套著深綠色雨披的身影跨步走出來。
那人相當高壯,雨披下麵鼓囊囊的。
腳踩一雙沾滿泥巴的黑色雨靴。
手裏提著把還在滴水的長刀——
確切地說,是一把開過大刃的剔骨刀。
刀麵上泛著暗紅的油光。
楚幼寧倒抽一口冷氣。
死死抓緊沈寒的手臂。
難道是宋家放出來的惡犬找上門了?
那人走到距離兩人五米遠的地方。
停下步子。
慢慢抬起頭。
一把摘下寬大的兜帽。
露出來的是一張圓乎乎、肉嘟嘟的臉龐。
看著憨厚得很。
眯縫眼笑得擠在一塊。
下巴上堆著兩層肥肉。
活脫脫菜市場裏賣豬肉的糙漢大叔。
——如果不看他手裏那把殺氣騰騰的剔骨刀的話。
胖子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目光落在沈寒那滿身的血口子上。
那張憨厚的臉龐陡然轉冷。
轉化為某種隻有在刀尖上舔過血的人。
才懂的極致狠辣。
“胖大海?”
沈寒愣在原地。
手裏的碎瓦片滑落泥地。
這是父親當年的貼身警衛。
後來謝家倒台,這胖子就不知所蹤。
沈寒一直以為他沒挺過去。
或者隱姓埋名回老家了。
絕沒料到,他竟一直潛伏在京城。
胖子一言不發。
拿那把剔骨刀,在雨披上重重地抹了兩下。
接著雙膝屈下。
往滿是爛泥的灘塗上,撲通一跪。
膝蓋砸坑的沉悶動靜。
讓這暴雨都跟著弱了幾分。
那把刀被他橫放在身前。
“少爺。”
胖大海嗓門渾厚。
帶著還沒散盡的屠宰場腥氣,還有壓了五年的悲愴。
“俺在城西屠宰場殺了五年的豬,但這把刀,俺一天都沒敢忘磨!”
他抬起頭。
那雙小眼睛裏全是淚花。
直勾勾地盯住沈寒。
“俺聞著味兒就趕來了。”
“今晚宋家那邊的動靜,是不是您搞出來的?”
沈寒看著跪在泥水裏的鐵血舊部。
眼底的那層堅冰,徹底裂開了縫。
他邁開長腿走過去,沒擺半點當年大少爺的架子。
伸出大掌。
鐵臂發力。
硬生生把這個一身豬油味和血腥味的漢子,拽了起來。
“不是我搞的。”
沈寒指著身後那條還在咆哮的河流,嘴角挑起一抹淡笑。
“是龍王爺看不下去了,想請宋家人好好喝壺茶。”
胖大海咧嘴傻樂,露出一口大白牙。
把那把剔骨刀利落插回腰間的皮鞘。
“少爺說得對。”
“龍王爺喝飽了,剩下的爛賬,咱們慢慢算。”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外層裹著防水油紙,半點沒讓雨水淋濕。
“先吃點墊墊。”
“蘇三娘在老地方等著呢。”
“今晚這京城的水徹底渾了,正好是咱們摸大魚的時候。”
雨還在狂泄。
但風似乎沒那麽刺骨了。
沈寒接過包子,掰開一個遞給楚幼寧。
那隻粗糙的大掌。
在她指尖上多停了兩秒。
在這淒絕的雨夜裏。
包子還是滾燙的,透著大蔥豬肉的濃香。
髒泥巴混著血沫的手指捏著白麵皮。
畫麵怎麽看怎麽不體麵,但足夠管用。
這一口熱乎氣。
就是萬般苦裏,最踏實的人間。
楚幼寧顧不上形象,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燙得她齜牙咧嘴,眼淚又跟著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的水漬。
含糊不清地問:
“接下來……咱們去哪?”
沈寒三兩口嚥下半個包子。
拇指蹭掉嘴角的油漬。
那雙被暴雨和血水反複洗刷過的黑眸。
重新染上了骨子裏那股不見底的沉穩。
“接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個防水袋。
拉鏈上還掛著楚幼寧的一根發絲。
“該輪到宋老太爺,好好嚐嚐失眠的滋味了。”
遠處,護城河的水位還在瘋漲。
滔滔濁浪裹著宋家百年基業的殘渣。
一路往下遊奔。
這座京城上一次這麽熱鬧。
還是五年前謝家倒台那晚。
可這回翻盤的底牌。
握在了一個修車工和一個落魄千金的手裏。
胖大海收起油紙,抹掉光頭上的雨水。
不經意間。
他低頭瞥見沈寒腰上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小眼睛裏的淚花還沒幹。
嘴上的傻笑也沒收。
可右手早攥成了拳。
五年了。
該有人替少爺討回這筆血債了。
人間煙火氣裏藏著的那把殺豬刀。
今夜已經見了天日。
再想入鞘——
除非把京城這筆爛賬,算得一幹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