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壯漢套著重型防護服。
手裏各自倒拖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屍袋。
“這爛肉真沉。”
右邊那人摸出防風火機,啪地點燃一支煙。
火光映出他麵罩後漫不經心的眼神。
“聽說擱底下足足熬半個月,硬骨頭也泡酥。”
“磨嘰什麽!十二點要轉移核心硬貨。”
左邊那人一腳踹在黑袋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趕緊扔暗河裏完事。”
楚幼寧感覺到。
靠著她的那個寬闊背脊,一寸寸地繃緊。
他們都清楚。
那袋子裏裝的,十有**是楚天行當年的心腹。
強光手電忽然朝檢修槽外沿掃來。
無處可退。
壯漢腰間的戰術槍套,在白光裏格外紮眼。
沈寒兜裏呢?
一把破螺絲刀。
一塊碎邊透鏡。
危局當前。
但沈寒的手沒往螺絲刀上摸。
他從後腰扯出一個特製密封膠袋。
路上隨手收集的高濃度甲烷沼氣。
大手同時卡住那塊透鏡。
“閉眼。捂耳朵。”
四個字,不帶一絲多餘。
楚幼寧還沒來得及動彈。
沈寒的手臂已經探出檢修槽半截。
那塊透鏡在他指間翻轉一個角度。
借著對方手電的燈光盲區。
光線經過兩次折射。
在對麵管壁上硬生生投出一個扭曲晃動的人形暗影。
“誰他媽在那!”
領頭的清道夫暴躁低吼。
抬手朝暗影方向連開兩槍。
全封閉管道內,槍聲震徹肺腑。
彈頭鑿進水泥牆麵。
濺出一片亮得刺目的火星。
就是這半秒。
沈寒單手發力。
裝滿甲烷的膠袋劃出一道利落的軌跡。
精準砸向那片還沒熄滅的火星子。
沉悶的轟鳴在管道裏炸開鍋。
高能爆燃引發的衝擊波橫掃過去。
硬生生把兩個毫無防備的壯漢掀飛出三米遠。
重型防護服撞上牆根,麵罩當場崩裂。
兩人癱倒在地,無法動彈。
這波物理學反殺。
實打實的降維打擊。
沈寒拔腿衝出檢修槽。
他根本不屑補刀,大步邁進,兩下卸掉對方的下巴關節。
順手將戰術手槍和通訊器捲入囊中。
全程不到十秒。
收完戰利品。
沈寒整個人靠向粗糙的管壁。
濾毒罐嘶嘶響著,喘息又急又重。
他咬緊後槽牙,一手用力捂住右邊腹部。
剛縫上的那道口子,再度崩開。
滾燙的血水飛快洇透布料,順著腰線往下淌。
“沈寒!”
楚幼寧跌跌撞撞從檢修槽撲出。
踩著爛泥摔成半跪。
她手指顫抖:
發瘋似地去扒他的外套拉鏈。
眼淚混著汗全糊在麵具內壁上。
什麽都看不清,但手沒停。
“停……”
沈寒嗓子啞得冒煙。
握住她的手腕,硬撐出幾分散漫語調。
“大可不必嚎喪。死不了。”
楚幼寧壓根不接他這茬。
她撕開他的內襯。
繃帶早被血水泡得腐爛。
手指發抖。
緊接著她拿牙咬住自己搶修服的內膽。
嘶的一下扯下大半截幹淨布料。
繞過他的腰,勒住出血點。
擰成一個結實的扣。
力氣大得不講道理。
“慢點……”
沈寒倒吸一口涼氣。
肋骨那塊傳來尖銳的牽扯。
“你這是奔著勒斷我肋骨去的?”
“勒死你活該。”
楚幼寧紅著眼圈瞪他。
語調全是沙啞。
“省得你這倔種天天在糞坑裏拿命填!”
沈寒看著她。
這姑娘渾身沾滿成分不明的臭泥。
頭發濕噠噠地黏在麵罩外麵。
潛水服膝蓋那塊磨破皮,露出裏頭滲血的擦傷。
可那雙隔著麵罩望來的眼睛。
亮得灼人。
不摻半點雜質的護短。
“造孽了。”
男人寬厚的手掌在半空懸了兩秒。
到底沒落下去。
他別開視線,喉結滾了一輪。
“這破地方,不配你待。”
楚幼寧直接一把拽住他滿是汙血的手。
她把他粗糙的掌心按在自己麵罩鏡片上。
那點隔著橡膠和玻璃傳過來的體溫。
微弱得可憐,但她不撒手。
“沈寒。”
字字咬得結結實實。
“以前我覺得,踩在京圈那些人頭頂上才叫活著。”
她偏了偏頭,下巴朝滿是惡臭的頭頂揚起。
“這趟下來才明白,那幫吃人的畜生,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她攥緊他的手。
“你在哪,哪就是最幹淨的地方。”
沈寒沒搭腔。
他喉嚨滾動著。
眼底翻湧一整夜的狠厲和殺伐。
被這句粗糙到不行的話。
一點點磨成碎渣。
“淨瞎扯。”
他到底還是低低笑出聲。
隔著麵罩,寬厚的手掌在她腦門上虛虛蓋過。
收手極快。
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刺耳的電流音劈開這片安靜。
地上繳獲的對講機裏。
冒出宋長海管家那把老煙嗓。
“清理完畢沒有?火速回話。後門的重卡已經就位。”
老頭的語調陰惻惻的。
“把裏頭那幾個還喘氣的骨頭拖出來。十二點準時清空水牢。”
十二點。
倒計時四十分鍾。
沈寒掐斷頻段,麵色沉下來。
他撐著膝蓋硬挺起身子。
動作生硬。
腰上布條已經洇出新一片暗紅。
單手退出彈匣。
拇指撥過一排黃銅彈殼,驗明存量。
直接拍進楚幼寧手裏。
“會玩麽?”
語氣森冷。
“沒摸過真家夥。”
楚幼寧手直打顫,但嘴上硬得不含糊。
“保險幫你推開。隻管扣。”
沈寒攥住她的手腕,繼續往深處蹚。
每一步踩下的水花漣漪。
在管道裏悶沉沉地回蕩。
“萬般苦,眾生渡。記住了。”
他停頓一拍。
“槍裏滿打滿算六發。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最後一顆留給自己。”
“別落活口在他們手裏。”
楚幼寧重重點頭。
兩人踩著清道夫的爛攤子。
順著管道火速逼向坐標紅區。
水流忽然變慢。
前方豁然出現一處垂直豎井。
兩人抬頭。
頭頂五米開外。
幾根手臂粗的生鐵柵欄被焊得沒有一絲縫隙。
這就是圖紙上標注的隱藏泄壓閥。
黑洞洞的豎井口,什麽都看不清。
隻有不知從哪個管道滲下的水滴。
落入積水麵,咚、咚、咚。
緊接著。
那個有節律的敲擊。
混在水滴滴落的動靜裏鑽出。
當……當……當……當當。
三長兩短。
金屬撞擊金屬。
從上方某根鋼管裏硬摳出的動靜。
微弱卻清晰。
帶著頑固到不可理喻的規律。
楚幼寧渾身打個寒戰。
那種從骨縫裏炸開的戰栗。
讓她不由自主摳住沈寒的小臂。
五根手指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這暗號……”
她嗓音發抖,連句囫圇話都拚不出來。
“三長兩短……”
她大口喘著氣。
麵罩裏全是霧。
“我爸的通訊切口。隻有楚家核心血脈才知道。”
沈寒動作利落地摁滅光源。
黑暗裏,他微微抬起下巴。
視線穿過濃稠暗幕,鎖住頭頂那一線微弱縫隙。
上麵有活人。
關了五年,還在敲。
他從兜裏抽出那把破螺絲刀,一口咬在齒間。
鐵腥味彌漫舌根。
兩條手臂攀上生鏽爬梯,整個人往上拉。
傷口傳來撕裂的鈍痛。
他眉頭擰起,沒停。
“不管上麵鎮著什麽樣的牛鬼蛇神。”
他隔著麵罩傳出話音。
字字發沉,堪比往深潭裏砸鐵塊。
“今夜,帶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