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沈寒沉穩的底音從她上方傳來,字字清晰。
“一起去。”
楚幼寧剛要開口。
沈寒虛護在她肩頭的手微微收力。
透著股“天塌了也有人撐著”的厚重底氣。
“先立個規矩。”
他湊近她耳畔,那股不容商量的冷硬做派重新回到身上。
“下去以後,繩子綁腰上打死扣。碰上要命的局麵,我讓你先撤,你不能回頭。”
“敢多磨蹭半秒,我就當白救了你。”
楚幼寧咬著下唇回嗆:
“我不走。你要是陷在裏麵,別指望我一個人跑。”
“少說這種喪氣話。”
沈寒直起身,寬厚的大掌在她發頂安撫似的輕拍了兩下。
“咱們這種人命賤骨頭硬,閻王爺大概嫌硌牙,往往不樂意收。”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旁邊當了半天背景板的溫讓,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大可不必這麽邪門吧!”
兩人齊齊看過去。
溫讓戴著厚實的橡膠手套,手裏夾著加長版醫用鑷子。
正死盯著托盤裏的東西。
那東西早就斷了氣,留在溫讓這裏解剖查驗。
原本僵硬的皮肉,肚皮不知何時脹起了鼓包。
被剖開的刀口處,正不斷往外滲出黏稠發綠的液體。
液體滴到不鏽鋼托盤上。
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金屬表麵迅速被燒出一大塊發黑的破洞。
白煙升騰!
鐵腥味混著化學藥劑的臭氣攪在一起,熏得人直皺眉。
“什麽東西?”
沈寒眉頭皺起,幾步走上前去。
“鬼知道這是什麽陰間發明!”
溫讓臉色很難看,滿臉嫌惡地推遠那個托盤。
“這體內灌的是複合型生化毒劑。接觸空氣就化成酸液,腐蝕效能直接燒穿鋼板。”
他推眼鏡的動作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火氣。
“裴宴那種病嬌腦子,水牢裏養的大概率不是正經活物。”
“你們那兩身潛水服要是沾上這玩意兒,估計連層窗戶紙都不如。”
話還沒說完。
擱在桌角的破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
顯示出蘇三娘加急發來的短訊:
【那瘋狗正滿大街抓下水道檢修工,打算封鎖訊息。雨勢太大,西山那邊水位猛漲即將倒灌。今晚不進去,明天那地方就是一口倒灌的水泥棺材,誰也別想插手了。】
沈寒抬眼看向窗外。
瓢潑大雨已經下成了雨幕。
雨水拍打著玻璃,劈啪作響。
“沒時間耗下去了。”
沈寒抄起桌上那件潛水服,直接遞給楚幼寧。
“換上。防水膠帶全裝包裏,一卷都別落下。”
他轉身看向溫讓:
“你這裏有沒有能中和這種酸液的東西?”
“有倒是有。”
溫讓摘下橡膠手套,扭頭去藥櫃裏翻找。
幾個瓶罐磕碰出聲。
“但我這小地方就翻得出兩瓶高濃度堿性溶劑。給你們兌成兩壺應急水,噴上去頂多撐個幾分鍾。”
他回過頭,難得收起平日裏的調侃,目光直視沈寒。
“能不能完整回來,全看你們造化了。”
沈寒沒有多言。
他扯開一卷防水膠帶,沿著靴子介麵一圈圈用力纏緊。
膠帶拉伸!
發出輕微的撕扯聲。
楚幼寧照做不誤。
套好潛水服後,她俯下身,把腳踝上那根褪色的舊紅繩重新係成死結。
“還會覺得怕嗎?”
沈寒冷不防開口。
楚幼寧抬起視線。
目光越過地上那幅白色迷宮線條,穿過蒙滿水汽的窗玻璃,看向外麵的暴風雨夜。
“不怕。”
她扯起唇角。
眉眼間全是破釜沉舟的韌勁。
“隻要有你陪著,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敢走一趟。”
沈寒靜靜注視她片刻。
粗糙的指腹拂過下頜的胡茬,喉間溢位兩分低沉笑意。
“好。”
他單手拎起沉甸甸的工具包,推開診所那扇生了鏽的防盜門。
夜雨迎麵撲來!
冷風直接灌滿整個屋子。
“走。”
他偏過頭,迎著風雨揚了揚下巴。
“去給宋老太爺的地下堡壘,好好通通氣。”
……
城西荒廢工地。
瓢潑大雨發了瘋似的抽打路麵。
積水沒過腳踝,濁流往低處嘩嘩倒灌。
兩個套著市政搶修服的身影咬著牙。
四隻手拚命扳起一口鏽透的窨井蓋。
鐵皮蹭著撬棍。
嘎吱作響的動靜全被雷聲吞了個幹淨。
井蓋掀開半尺!
底下憋了五年的陳年沼氣裹著腐臭,一股腦頂上來。
楚幼寧胃裏翻騰,偏過頭直接幹嘔。
厚重的防毒麵具把動靜捂得嚴實,隻有肩膀在抖。
“這就下去?”
沈寒立在雨地裏,單手拎著工具袋,袋底鐵器磕碰作響。
他直視楚幼寧,語調沒半分商量餘地:
“現在反悔,大可不必覺得丟人。”
楚幼寧一字沒答。
彎下腰。
直接將腿跨進那個黑洞洞的豎井。
鐵梯掛滿黏膩的青苔,每踩一級都往下打滑。
直到靴底踩實最後一級橫檔。
刺骨的髒水直接吞了她的膝蓋!
暗流狠得出奇,帶著渾濁的力道拚命往下拖拽。
沈寒利落跟進。
反手把井蓋嚴絲合縫扣嚴。
頭頂的雨水雷鳴被一刀切斷。
黑。
透到骨頭裏的黑。
男人隨手拍亮胸前的戰術手電。
渾濁的黃光勉強撕開三米遠的暗幕。
映出滿壁的水漬和鏽斑。
“拽我腰帶。”
麵具傳導器裏,他的語調低沉發啞。
“鬆手的話,這水流能直接把你衝去見閻王。”
楚幼寧雙手緊緊摳住他腰間穿著紅繩的皮帶扣。
指節收緊。
指骨泛白。
兩人一前一後,硬生生頂著激流往前趟。
水拍在潛水服上,又冷又重。
每邁一步,腳底直打滑。
堪比踩在長滿青苔的玻璃板上。
二十分鍾後。
管道忽然變得開闊。
水麵漫著油汙反光,空氣裏的腥氣濃得化不開。
不是甜的。
是那種泡爛的鐵鏽味,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
沈寒腳步一頓。
動作幹脆地按滅手電。
“有茬口?”
楚幼寧後背汗毛炸起,嗓門壓到最低。
“前麵來活了。”
沈寒大手一拽!
直接把她扯進側方管壁一處廢棄的檢修槽。
這地方比水麵稍高,水漫不上來。
但窄得兩人隻能貼著身子擠在一塊。
百米開外。
兩道白光正晃來晃去。
重型膠靴蹚過水花的動靜越來越近。
還夾雜著什麽沉甸甸的物件在粗糙地麵上拖行的悶響。
是宋長海養的地下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