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悶雷滾過。
震得舊窗框嘎嘎直響。
暴雨將至。
空氣潮濕黏膩。
混著溫讓那鍋沒刷的掛麵味,還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在這間破診所裏散不出去。
沈寒蹲在地上。
從宋家弄出來的建築平麵圖,攤開了一整片。
邊角拿幾塊舊刹車片壓得嚴實。
他捏著半截粉筆,指尖沾滿白灰。
盯著圖紙右下角的空白地帶,半天沒出聲。
“沒戲的。”
溫讓把剛擦好的防毒麵具往桌上一丟。
橡膠殼子撞出清脆的聲響。
“宋老鬼屬耗子,天生會打洞。”
“這塊地備案寫的是酒窖,私底下改建八成沒走明麵流程。”
“除了他自個兒,沒人摸得清底下的腸腸肚肚。”
沈寒沒有接話。
粉筆在“酒窖”兩個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叉。
力道極深。
粉筆頭當場折斷!
白灰落了滿手。
“沒圖紙,下水跟送死沒區別。”
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
“通風口往下起碼三層結構,走錯半步就是死路。”
“所以你需要一個向導。”
楚幼寧站在門口。
背著走廊漏進來的昏暗光線。
她指節收緊,攥著領口裏的紅寶石項鏈。
沈寒沒有回頭,嗓音平直:
“不缺向導,缺敢死隊。”
“我跟你去。”
“不行。”
沈寒拒得幹脆,沒留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走到工具箱前,清點起那幾根撬鎖的鋼絲。
金屬磕碰的細碎動靜,填滿了屋子的安靜。
“底下是水牢,不是過家家。”
“裏頭可能全是爛肉,還憋著五年的沼氣。”
“你下去隻會添亂。”
“我認識路。”
楚幼寧又往前邁了一步。
沈寒這才停下手裏的活計,轉頭看她。
那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你認識路?”
“你是宋長海肚子裏的蛔蟲,還是以前常去底下閑逛?”
楚幼寧臉色發白。
但她沒有退步。
深吸了一口氣,把項鏈塞回衣領。
冰涼的墜子貼著溫熱的麵板,激起幾分涼意。
“我沒親自走過。”
“但我見過圖。”
“別開玩笑了。”
沈寒轉回身,繼續歸置裝備。
破螺絲刀丟進尼龍包裏。
鐵器碰底的動靜惹人煩躁。
“你那時候才十歲,能記個什麽?”
“再說你爸那張圖,跟宋家這份根本對不上號。”
“我對得上!”
楚幼寧拔高嗓門,帶著幾分急火攻心的急切。
沈寒直接兩步跨回去!
高大的身形罩下來,陰影壓到她麵前。
“楚幼寧,楚大小姐。”
他一字一頓,咬字極重。
“你清醒一點,這不是在學校裏跟人鬥嘴鬥心眼。”
“這是在玩命。”
“多吸幾口沼氣,或者觸了警報線,神仙下凡也撈不回你。”
“我一個人能脫身。”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發沉。
“帶上你,咱倆大概率都得交代在底下。”
“你也覺得我是累贅?”
楚幼寧仰起頭。
眼眶已經泛紅。
全靠那股倔勁撐著,硬生生把水汽憋了回去,硬是一滴沒掉。
“是。”
沈寒吐字利落,毫不留情。
“現在的你,就是實打實的累贅。”
屋裏的氣氛降至冰點。
溫讓在旁邊推了推金絲眼鏡。
嘴唇動了動,想插話。
最後還是識趣地轉過身,拿塊布隨便擦拭那台舊顯微鏡。
楚幼寧盯著沈寒的雙眼。
胸口起伏,牙關緊咬。
她發了狠!
直接推開擋在前麵的男人。
這股力氣出奇的大,讓毫無防備的沈寒都跟著側開半步。
她快步走到那張平麵圖前。
雙膝磕在水泥地上!
沉悶的動靜讓溫讓都跟著縮了下脖子。
她一把撈過沈寒剛扔下的半截粉筆。
“嫌我累贅?”
楚幼寧跪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粉筆尖用力點向圖紙旁邊的空白地板。
“你睜大眼看清楚。”
粉筆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劃出刺耳的動靜。
楚幼寧閉了閉眼。
大火,慘象。
父親書房裏那張畫著紅線的圖紙。
母親項鏈上的色澤,在記憶深處發燙。
那些爛碎到平時不敢觸碰的過往。
在這股不甘心麵前,被粗暴地拚接還原。
“這處,是入水口。”
“接通地下暗河,流速很快。”
她在地上飛快地拉出一條弧線。
“這兒是第一層迴廊。”
“回字型結構,沒出口,純屬引人入套的死衚衕。”
白色的線條飛快勾勒出彎彎繞繞的迷宮骨架。
筆觸越來越快。
手腕輕顫,劃線卻穩得很。
“真入口在這。”
楚幼寧的指腹重重地按下地板。
指甲磕在水泥麵上。
“我爸圖上那幾個穴位,根本不是通風口,是泄壓閥。”
她的手指輕顫。
劃線的動作卻極其果斷。
“每隔四個鍾頭,沼氣頂到峰值。”
“閥門自動開啟,排氣三分鍾。”
那三分鍾……
粉筆在泄壓閥的位置畫了個圈。
“是唯一能通活人的視窗。”
不到五分鍾的時間。
一張複雜的地下管網圖,實打實地鋪在這間破診所的水泥地上。
轉角、氣閥、水流方向以及大致間距。
全標得清清楚楚。
沈寒站在一旁。
他先看了眼地上的迷宮。
再看向那個半跪著喘息的單薄背影。
剛才那下沒收力。
這會兒褲腿膝蓋處,已經洇出兩團暗色的灰印。
他眼底的疑慮盡數散去。
剩下的全是發沉的、堵在喉嚨裏難以消化的心疼。
他太清楚了。
為了留住這點翻盤的情報,在這壓抑的五年裏。
這丫頭究竟把自己逼到了什麽份上。
別的同齡姑娘在無憂無慮時。
她卻在把父親留下的保命圖,刻進骨子裏。
外人眼裏的亂塗亂畫。
是她熬出來的求生本能。
最後一筆畫完。
粉筆在指尖斷成兩截。
碎屑落到褲腳上。
楚幼寧撐著冰冷的地麵想爬起。
腿部乏力,身子往旁邊一晃。
一雙長滿厚繭的大手穩穩探來!
托住了她的胳膊。
沈寒半蹲下身。
沒去管地上那張情報圖。
隻看著她沾滿粉灰的手指和膝蓋。
他從兜裏摸出張皺巴巴的麵巾紙。
一點點地幫她擦拭指縫。
動作略顯生澀,卻格外仔細。
透著十二分的耐心。
“格局開啟了啊。”
溫讓在後頭看著滿地的線條,調侃出聲。
“最強大腦附體是吧,楚大小姐這波屬實是贏麻了。”
“擦不幹淨的,全沾上了。”
楚幼寧略帶賭氣地想收回手,嗓子依然帶著沙啞。
“嗯。”
沈寒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直到把大半的灰塵清理幹淨。
他才收手把紙團攥緊。
“記性倒是不賴。”
沈寒托著她的胳膊,把人穩穩地扶回那張掉皮的舊沙發上坐好。
“看來以前給你輔導功課,你完全是裝傻偷懶。”
楚幼寧偏過頭去:
“誰叫你那會兒成天板著臉,看著跟上門討債一樣。”
沈寒看著她垂落的碎發,長撥出一口濁氣。
他繞到沙發後。
隔著老舊的靠背,俯身虛靠在她的發頂旁。
這動作極其克製。
沒摻雜半分多餘的雜念。
純粹是在兩人決定拿命相托後,給出的一份無聲安撫。
他聞著發絲間淡淡的洗發水清香。
這是滿屋子沉悶氣味裏,最讓人心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