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守仁轉過頭,眼神冒火地瞪住沈寒。
平日裏他就看不上這些混進實驗室打雜的窮酸。
更何況這小子成天縮著脖子,一看就是個軟柿子。
“又是你這廢物!”
嚴老頭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
指頭快要戳到沈寒的鼻尖上。
“上次讓你搬試劑就磨磨唧唧,這回敢碰高精儀器?”
他唾沫星子橫飛。
“你今天就是賣腎也賠不起!滾!現在就卷鋪蓋滾出Q大!”
楚幼寧氣得快炸了。
一把摔下抹布,就要上前硬剛。
“憑什麽血口噴人?我們離那台子足足有五米遠!”
“閉嘴!”嚴守仁哪聽得進解釋。
“監控壞了,這麽多雙眼睛盯著還能有假?等著接校務處的索賠律師函吧!”
許墨躲在人群後頭,滿臉欠扁的冷笑。
張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活該。
這波禍水東引,屬實贏麻了。
沈寒抬起大手,沉穩地擋在楚幼寧身前。
攔住她。
他把破拖把靠在牆根,拍了拍掌心的灰。
那張素來隱忍木訥的臉上,全無波瀾。
連個標點符號的廢話都沒說,更沒分給許墨半個眼神。
徑直朝那台還冒著紅光的龐然大物走去。
“你還要幹嘛?毀屍滅跡啊!”嚴守仁伸手去拽。
“還有救。”
沈寒語調極淡,腳下沒停。
嚴守仁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勁道帶得一愣。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沈寒從藍大褂兜裏掏出一雙洗脫線的勞保手套。
慢條斯理地戴上。
接著,摸出那把十塊錢三把的破十字螺絲刀。
他沒看複雜的控製麵板。
也沒理會花裏胡哨的排線。
高大的身軀直接彎下。
將側臉貼在發涼的金屬外殼上。
“裝什麽大尾巴狼!”許墨冷聲嗤笑。
“拿把破螺絲刀修光刻機?你要是能修好,老子當場把這螺絲刀嚼碎了嚥下去!”
沈寒充耳不聞。
他在聽。
齒輪咬合的幹澀摩擦。
液壓泵漏氣的嘶嘶聲。
還有底層線圈極低頻的嗡鳴。
在別人眼裏這是台鐵疙瘩。
但在他腦子裏,這玩意轉眼拆解成幾萬個懸浮零件圖。
嗒。
嗒。
找著了。
減震平台的液壓總成因為被外力強撥。
觸發了機械的自鎖防衛。
沈寒腰桿挺直。
手裏的破螺絲刀精準探向機器底盤的側方。
一個連小拇指都塞不進去的隱蔽散熱孔。
十字鐵條沒入黑暗,他腕骨穩如老鬆。
逆時針。
不多不少。
分毫不差的三圈半。
偌大的實驗室裏靜得連喘氣都刺耳。
“哢噠——”
螺絲刀停轉的那半秒。
厚實的金屬底座裏爆出一記幹脆的齒輪咬合。
緊跟著是液壓複位的低沉吐氣。
刺眼的紅燈全盤熄滅。
綠色的常駐執行燈依次亮起。
龐大的機器發出一陣絲滑的低鳴。
螢幕上的紅字瀑布般重新整理。
最後穩穩咬住最佳執行區間的綠字。
全場鴉雀無聲。
剛才還吹鬍子瞪眼的嚴守仁,此刻老嘴張得能塞進一顆鵝蛋。
老花鏡滑到了鼻頭也忘了推。
他做了三十年精密物理。
自己上手都未必找得到那個暗道複位閥。
這小子用一把破螺絲刀,三秒鍾盲操複原。
這不是修機器,這是降維打擊。
許墨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
剛才那句豪言壯語,此刻噎在喉頭上不去下不來。
比吞了活蒼蠅還難受。
沈寒拔出螺絲刀,扒下髒手套隨手拋進垃圾桶。
“活兒幹完了。”
他轉過身。
語調平淡得活像剛在路邊給人補了個車胎。
“維修費三萬,結現金。”
嚴守仁打了個激靈。
三十年的學術驕傲被這份降維打擊……
不,被這把破螺絲刀敲得粉碎。
碎了一地的臉麵來不及撿。
腦子裏冒上來的反而是一陣狂熱的求知慾。
“你……你怎麽摸到那個複位閥的?”嚴老頭嗓門壓不住了。
“原廠的機密圖紙上都沒標那條暗道!”
“聽響辨的。”
沈寒懶得廢話,直接攤開長著老繭的手心。
“拿錢。”
嚴老頭出門上哪揣三萬現金去?
他猛然轉頭,眼神凶狠地釘在許墨身上。
這筆爛賬必須有人兜底。
“許墨!”嚴老頭咆哮。
“掏錢!是你動壞的機器,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今天這三萬塊你要是敢賴,明天一早全校通報開除!”
許墨傻眼了。
臉綠得發黑,嘴唇直哆嗦。
【這特麽比殺了我還難受!】
裝逼沒成,現在反倒要給這個修車工全資買單。
純純大冤種,沒跑了。
“我……誰出門帶幾萬塊現金……”
“你西裝內口袋那厚度,裝的不是報紙吧。”
沈寒眼皮半搭。
目光如刀,徑直刮過許墨的左胸口。
“為了請薑大校花擺場子,準備得挺充裕。”
薑漁一聽這話,滿眼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
【真下頭】。
許墨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但在嚴老頭吃人的注視下。
他隻能哆嗦著手把那疊百元大鈔掏出來。
“啪”地拍在實驗台上。
“拿去!全當本少爺施捨你買棺材本!”
沈寒順勢把錢抄進手裏。
拇指老練地撥弄了兩下,厚度差不離。
“謝了。這波血賺。”
“高階的破局,往往隻需要最樸素的工具。”
他反手將錢卷進兜裏,拔腿就走。
路過廢料台時,腳步微頓。
順手從廢鐵堆裏摳出一塊落滿灰的巴掌大玻璃。
那是進口顯微鏡淘汰的高純度透鏡。
做水下夜視儀,最頂配的材料。
“這破爛我拿走,算個添頭。”
全場幾十號人。
沒一個敢吭聲。
……
出了理工樓,零下十幾度的朔風往領口裏一灌。
楚幼寧憋在胸口的濁氣才痛快吐出來。
她盯著走在前麵那個套著破大褂的清瘦背影。
剛才這男人,比京城所有端著高腳杯的權貴都惹眼。
“沈寒。”
她小跑追上去。
“你一個修車的,啥時候連光刻機都會修了?”
“車子和機器,本質都一樣。”
沈寒沒回頭。
略帶沙啞的嗓音被風吹散。
“找準了最要命的那顆螺絲。”
“哪怕是航母,我也能讓它歇菜,或者起死回生。”
話音剛落。
他褲兜裏的諾基亞狠狠地震了一下。
蘇三娘發來的加密彩信。
畫麵極其模糊。
估計是在下水道的柵欄縫裏偷拍的。
照片裏是一輛泔水車。
車廂的後擋板滲著黑油油的髒水。
而在那堆發酸的爛菜葉裏,突兀地混著半截被泡發的人類斷指。
斷指快脫落的指甲蓋上。
塗著廉價的紫紅指甲油。
這是五年前,那個替死貨車司機的老婆的手指。
扛下了所有的罪責。
最後連個全屍都留不住。
沈寒視線掃過螢幕。
步子釘在原地。
“怎麽了?”楚幼寧偏頭掃了一眼。
胃裏翻江倒海,立刻捂住嘴幹嘔。
沈寒的大拇指一按鎖屏。
那股即將暴走的殺意,被他強行封在眼底最深處。
平生不修善果,隻愛殺人放火。
這沾滿血債的京圈,是該從爛泥堆裏撬一撬了。
“沒事。”沈寒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平時木訥的眼睛,此刻直勾勾盯著西山宋家莊園的方向。
風雪蓋頭,他一步未退。
“錢湊齊了。”
他嗓音極低,字字帶著血腥氣。
“咱們去會會宋老太爺。看看那見不得光的下水牢裏,到底鎮著多少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