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幼寧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市井草莽的行事作風,跟她原有的名媛認知之間,終究隔著深淵般的壁壘。
她站起身,打算去水池邊撲把冷水清醒頭腦。
剛邁出兩步,經過那麵貼滿經絡圖的斑駁牆壁。
步子硬生生刹住。
牆中間貼著一張泛黃的舊經絡圖,四個角隨便糊著透明膠帶。
圖上好幾個穴位被紅筆重重圈死,力道透紙,邊緣起了一圈細小的毛邊。
楚幼寧像是被釘在原地,再也邁不開腿。
“溫醫生。”她手指點向牆麵,“這圖上是你自己添的筆畫?”
“老祖宗傳下來的殘卷影印件,我閑得慌拿來研究研究。”
溫讓的視線依舊黏在螢幕上。
“怎麽?楚大小姐對懸壺濟世感興趣?”
“不是。”楚幼寧的食指順著圖紙的中下部慢慢滑動。
“我爸車禍前,書房正牆上也掛著這麽一張圖,連紅筆圈出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她嗓子發緊,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但我記得很清楚,這裏……還有這裏。”
修長的指甲直接點在泛黃的紙麵上,連點三個穴位。
關元。
氣海。
中極。
“我爸書房的那張圖上,有一條紅色的暗線把這三個點連成了死結。”
“我小時候不懂事拿彩筆去描,他當場大發雷霆。”
“當天下午,那張圖就被徹底封進私人保險櫃。”
這話一出,屋裏的鍵盤敲擊聲當即停了。
溫讓推開轉椅大步走近,半個身子貼向牆麵。
他死盯那三個紅圈,眉頭越鎖越深。
“關元、氣海、中極,三點一線,正好圈出一個標準的等邊三角。”
溫讓托著下巴,語氣罕見地凝重。
“從中醫運氣的路數來講,這三處連通不叫治病,這叫找死。斷子絕孫的下針法。”
沈寒早已起身,披著那件寬大的舊毛衣站到楚幼寧身後。
腦海中,整個京圈西城的地形測繪圖正翻江倒海般鋪陳、重疊。
“如果把這張人體骨骼圖平攤來看。”
沈寒沉穩出聲,壓迫感鋪天蓋地。
“以一比一千的地形比例拉滿,強行覆蓋在西山宋家莊園的土建佈局總圖上。”
楚幼寧轉頭迎上他的視線,後脊梁直竄冷風。
“這兩個三角形的暗區,絕對能嚴絲合縫地重疊。”
沈寒從兜裏掏出一張折得發皺的地形草圖,直接拍在經絡圖旁邊,操起紅筆重重畫下一個圈。
“這三個死穴對應的位置,精準卡在宋老頭對外宣稱的‘高檔酒窖’新風係統通風口上。”
“酒窖需要常溫恒濕,那分明是地下暗牢的通風口!”
楚幼寧徹底反應過來。
“好一招燈下黑。”
溫讓抱起雙臂,出言嘲諷。
“宋長海這髒套路玩得夠溜。”
“核心籌碼全鎮在自己床底下,裴宴那條瘋狗就算把外頭翻個底朝天,照樣是在做無用功。”
沈寒的目光釘死在那個紅圈上。
指腹隔著紙背按在牆麵,硬是壓出一道凹痕。
“這麽看來,宋家那個閻王殿,咱們還得再殺個回馬槍。”
他側轉過臉。
再看向楚幼寧時,眼底那股子見血封喉的陰鬱已經收斂幹淨。
剩下的,隻有能抗住塌天大禍的從容。
“不過下一次去砸場子,絕不會再讓大小姐委屈鑽桌底。”
沈寒偏了偏頭。
既然摸清了通風口的門道,他撣掉手上沾的牆灰,嗓音低沉卻透著股瘋魔的狠勁兒。
“那就回街麵上去,搖幾號最懂行的‘通渠工’過來。”
“宋老太爺那不見天日的地下堡壘,也該好好通通風了。”
窗外的狂風暴雪依然在京城上空翻滾。
可這間破敗的黑診所內,昏黃的白熾燈下。
一張足以把整個京圈攪得翻天覆地的暗網,已經無聲無息地撒了出去。
……
溫讓的診所裏,那張掉了漆的破木桌上攤著一張A4紙。
密密麻麻列著一串長單子,滿紙的鬼畫符。
“防毒麵具兩套,必須是軍用級的。”
溫讓手裏轉著圓珠筆,筆尖在紙上某個數字重重一戳。
“通風口下麵積壓了五年的沼氣,戴普通口罩下去純屬送人頭。”
“防腐潛水衣兩套。”
“宋家水牢引的是地下暗河,水質偏酸,沾麵板上就起泡。”
筆尖繼續往下劃。
“外加高精度液壓切割機。除非你們打算用牙去啃那手臂粗的鋼筋。”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調發涼。
“友情價,三萬二。”
“看在你們把我這當免費旅館的份上,大可不必跟我講價。”
屋裏安靜下來。
隻有牆角鑄鐵暖氣片裏水流滾過的悶響。
沈寒靠著那張嘎吱作響的舊椅子。
粗糙的大手探進工裝褲兜,摳搜了半天。
摸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五塊的紙幣兩張。
幾個鋼鏰兒。
全搭上一塊兒,勉強夠買兩碗素麵,還透著菜市場的蔥蒜味。
楚幼寧眼睛發直,看著那堆毛票。
手指順勢摸向脖子上剛拿回來的紅寶石項鏈。
那是她親媽的遺物,戴上還沒捂出人氣。
“如果把這個當了……”
“不行。”
沈寒嗓音壓得很低,硬得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大掌直接伸過去,按住她正準備解釦環的手。
“那是你的命,不是錢。”
“那咋整?”
溫讓靠著椅背,滿臉嘲弄。
“沒裝備下去就是活靶子。要不你倆去宋家大門口支個破碗討飯去?”
沈寒起身。
拿長滿繭子的手指拍了拍褲腿的浮灰。
一把將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拉鏈扯到底。
“去學校。”
楚幼寧愣在原地:
“這時候回去幹嘛?”
“嚴老頭那個老古板,實驗室裏剛到了批德國貨。”
沈寒走到門邊。
順手從破紙箱裏抄起一把生了鏽的十字螺絲刀,揣進兜裏。
“老家夥脾氣臭不可聞,但在砸錢這事兒上,一向敞亮。”
……
Q大的物理實驗室深紮在理工樓地下二層。
常年恒溫恒濕,空氣裏滿是精密儀器特有的金屬冷香。
沈寒套著件後背印有“後勤”的藍大褂。
手裏攥著破拖把,弓著背在角落裏吭哧吭哧拖地。
楚幼寧跟在後頭,拿著幹抹布裝模作樣。
滿眼警惕,生怕他再吃半點虧。
實驗室中央,此刻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許墨套著身高定西裝,右腿打著石膏拄著拐,卻硬挺地紮在人群正中心。
他旁邊杵著清冷校花薑漁,外圍全是一群眼巴巴捧臭腳的少爺。
“薑漁,瞧見沒。”
許墨滿臉顯擺,用柺杖尖指著實驗台上那台泛著幽光的機器。
“我爸剛給學校捐的光刻機核心曝光元件。德國原裝,全亞洲滿打滿算就三台。”
他得意地直哼哼:
“這玩意的精度,比頭發絲還細一千倍。這波格局開啟了吧!”
薑漁眼皮都沒掀。
對這種暴發戶式的硬核科普,毫無興趣。
許墨見女神沒反應,急火攻心。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草包,他不管不顧地伸手。
直接去夠那玻璃罩後的核心旋鈕。
“你們看這折射率的調節……”
“別亂碰!”
薑漁皺眉低喝。
晚了。
許墨的手指剛捱上旋鈕。
刺耳的紅燈警報“嗚嗚”狂叫。
整個實驗室的應急燈跟著瘋閃。
原本平穩運作的機器爆出一陣金屬錯位的幹澀摩擦,接著徹底宕機。
指示燈黑了一大片。
全場鴉雀無聲。
許墨頭皮發麻,臉憋成了青紫色。
往後一縮差點讓柺杖絆個大馬趴。
“誰?哪個王八羔子動了我的機器!”
怒吼穿透走廊一路炸進來。
嚴守仁教授裹著白大褂,花白頭發氣得倒豎,雙眼通紅地衝進實驗室。
這時候碰壞千萬級儀器?
這老頭當場能拿命拚。
許墨腿直打哆嗦,冷汗順著油頭往下淌。
心裏慌得一批,眼珠子一轉。
一口咬住角落裏那個拎著拖把的藍大褂。
“是他!”
許墨拿柺杖一指,嗓門拔得老高,往死裏潑髒水:
“教授!是這個勤工儉學的幹的!”
“剛才他拖地手腳不幹淨,拖把杆子直接懟電源上了!”
周圍幾個狗腿子立馬心領神會,跟著瞎叫喚:
“對!咱們都瞧見了,就是這個修破車的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