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樓走廊裏,飄著常年散不掉的燉白菜酸腐氣。
聲控燈罷工兩個多月。
溫讓一直懶得修。
按他的說法,這種見不得光的破地界,亮堂了反倒倒胃口。
沈寒腳尖一挑。
頂開那扇貼著“專治疑難雜症”的破防盜門。
他單手護著楚幼寧。
把人往嘎吱作響的彈簧沙發上按坐下去。
折騰一整晚,他挺直的背脊,終於透出幾分強撐到極限的疲態。
他背過身。
粗糙的指節,挑開那件沾滿機油的外套釦子。
“離老子的沙發遠點,別亂蹭。”
溫讓推了下金絲眼鏡。
手裏的醫用鑷子在酒精燈上,燎出藍盈盈的火苗。
“裏屋破床上趴著去,自己找兩張舊報紙墊好。”
“早沒了。”沈寒嗓音發幹。
“上回給你包死耗子,用得幹幹淨淨。”
那件又髒又破的外套被團成鹹菜幹,丟進牆角。
屋裏,老式鑄鐵暖氣片燒得燙手。
楚幼寧窩在沙發裏,視線不自覺尋向裏屋那張窄床。
沈寒褪去上衣趴著。
沒了寬大工裝的遮掩,這副軀體的底色,全攤在了燈下。
不是健身房裏那種花架子。
背脊精悍,蝴蝶骨起伏分明。
更惹眼的,是那縱橫交錯的陳年舊傷。
泛白拉長的,是刀口。
小坑窪挨著排開的,是煙頭烙的。
脾髒附近,還有兩處邊緣發硬的凹陷疤痕。
不用學過醫也能看出,那是貫穿傷。
最新鮮的那道口子橫在後腰。
皮肉外翻,暗紅的血順著腰窩往下淌。
那是他在宋家斷電的暗場裏,為了掩護她,硬生生在滿地碎瓷片上滾出來的新傷。
楚幼寧隻覺喉頭被什麽東西堵住,又澀又疼。
她總以為,這個男人過去五年藏在城中村,頂多也就是吃糠咽菜。
到了這會兒才真切明白。
他每天,都在刀刃上討生活。
舊傷疊著新傷,連塊完整的好皮都找不到。
“發什麽愣?過來搭把手。”
溫讓端起不鏽鋼托盤,腳尖輕踢了下床腿。
“持線鉗。”
楚幼寧慌忙起身,跑進裏屋。
視線一掃。
溫讓手底下快得離譜,台麵上幹幹淨淨,壓根沒準備麻藥針劑。
“不打麻藥?”
她嗓音帶起顫音。
“打什麽麻藥?”
溫讓頭也沒抬。
手腕反向一轉!
縫合針毫無預兆地穿透沈寒後腰的皮肉。
“這窮鬼兜裏,連買包旱煙的錢都摳搜。十五塊一支的利多卡因,他用得起?”
“況且,這點疼他受得住。”
彎針挑破肌理!
細微的摩擦動靜,在侷促的房間裏格外磨人心智。
沈寒生生扛著穿刺的痛楚。
那張素來冷淡的麵皮,到底漏出幾分活人該有的受難相。
汗珠順著鬢角成串往下滑,打濕了發黃的枕巾。
那隻粗糙的右手摳住生鏽床架。
指節連帶手背的青筋全部凸起。
楚幼寧眼眶頓時紅了。
理智還沒來得及盤算,手已經先一步伸了出去。
那截冷白纖細的手腕,直直抵到他的唇邊。
“疼就咬我。”
沈寒費力地撩起半拉眼皮。
視線掠過那層薄薄麵板下的青色血管。
喉結上下滾動一輪。
他扯動泛白的嘴角,帶出個幾分自嘲幾分野性的神色。
“大小姐,我是人,不是狗。”
他沒張嘴。
隻微微偏過頭。
帶著硬挺胡茬的下巴,在她掌心溫存地蹭了蹭。
粗糙的質感順著掌紋傳來。
楚幼寧連指尖都跟著麻了一瞬。
“閻王殿都全須全尾蹚過來了,這點破皮犯不著掉貓尿。”
沈寒嗓子低啞,居然反倒出聲安撫。
“去外頭盯著門,別在這邊沾了一身血腥氣。”
“髒。”
“你纔不髒。”
楚幼寧反手貼住他汗濕的側臉。
用拇指,幫他擦去眉骨上的汗水。
“他們嘴裏說,塵埃裏藏不了星火?”
她定定望著他那雙藏盡鋒芒的眼,吐字清晰:
“沈寒,你就是那把火。”
“這吃人的京圈裏,沒人比你更幹淨。”
“嘖。”
旁邊的溫讓,忍無可忍翻了個白眼。
手起剪落!
斷了縫合線。
帶血的工具隨手丟進托盤,發出當啷脆響。
“行了啊,縫個口子而已,非得整出一套苦情諜戰大戲的架勢?”
溫讓走到水池邊,擰開龍頭洗手。
頭也不回地開啟嘲諷模式:
“我這就去下碗麵。”
“再晚兩分鍾,這傷口都能當場癒合了。”
“醫藥費先欠著,按規矩算你們工傷。”
十分鍾後。
外屋那張墊著半截破磚的折疊桌上,三碗清湯掛麵排排坐。
蔥花漂浮。
每碗上頭蓋著個煎得邊緣焦黃的荷包蛋。
沈寒已經套上了溫讓的寬大舊毛衣。
袖口略短,露出一截貼著泛黃創可貼的手腕。
他拿起掰開的一次性竹筷。
把麵裏的煎蛋夾起,穩穩放進楚幼寧的碗中。
“多吃點,補虛的。”
楚幼寧看著碗裏多出的那份加餐,心口發脹。
在宋家那個金碧輝煌的深坑裏,流失的底氣。
硬是在這張搖搖晃晃的破木桌前,一點點攢了回來。
她抿著唇沒拒絕。
隻是順手夾起自己原本那個蛋,放進溫讓的碗裏。
“溫醫生今晚受累,加個餐。”
溫讓正低頭挑麵。
瞥見碗裏飛來的荷包蛋。
那嫌棄的眼神,堪比瞧見了一團沒分類的醫療廢棄物。
他手腕隨意一撥。
筷子精準將蛋原路送回楚幼寧的碗底。
“收起你們這一套。”
“我從來不沾蛋黃,喇嗓子。”
溫讓喝了口熱湯,扶了下眼鏡框。
“你們兩口子秀恩愛自己消化,別來惡心單身狗。”
“我這人有底線。”
沈寒低頭喝了口麵湯。
眉眼間,難得透出幾分煙火氣。
他擱下筷子。
那隻貼著舊創可貼的右手探進衣兜。
再掏出時!
指尖將一枚沾著幹涸血跡的微型金屬片,彈到溫讓手邊。
“破譯一下。”
米粒大小的晶片掉在桌麵邊緣。
混在零星的蔥花旁極不起眼。
溫讓剛才的調侃做派,立馬收得幹幹淨淨。
他用鑷子夾起那玩意。
對著頭頂昏暗的白熾燈泡掃了一眼。
隨即起身走到牆角,在那台改裝得極其雜亂的破電腦前。
把晶片卡進專用讀卡器。
螢幕泛起藍光!
一長串密集的綠色程式碼瀑布般往下傾瀉。
“上了最高等級的物理鎖,加動態套鎖。”
溫讓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語氣變得嚴肅。
“這套演演算法,是個老物件。”
“倒退五年,這是楚氏集團核心技術室專用的底層金鑰。”
楚幼寧筷子懸在半空。
麵條脫落!
滑回湯碗裏,濺起幾滴水花。
“我爸留的後手?”
“這殼子硬,得熬兩宿大夜慢慢剝。”
溫讓盯著螢幕的進度條。
“這隻老狐狸哪怕沒了,留下的暗棋依然能在五年後掀桌子。”
“佈局夠絕。”
沈寒靠向椅背。
指節有節奏地輕點木桌。
“不慌。”他語調平穩。
“籌碼攥在咱們手裏。”
“現在發牌的莊家,輪到咱們做主了。”
他偏頭看向溫讓:
“老三那邊的餌撒下去了?”
“早就在黑市裏攪成了渾水。”溫讓發出一聲冷笑。
“如今道上都在傳,東城療養院的地底埋著三十億真金白銀。”
“宋家那幫牛鬼蛇神,今晚怕是連眼都閉不上。”
“連城西屠宰場的胖大海,半夜都把殺豬刀磨得鋥亮。”
“擎等著渾水摸魚幹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