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捷達的破發動機在盤山公路上幹嚎了兩聲。
到底在背風的鬆樹林旁歇了菜。
大燈一掐。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隻剩破暖風機還在呼哧呼哧地賣力。
硬扛外頭零下十幾度的邪風。
沈寒拔了鑰匙,推門下車。
風夾著雪渣子直接往車廂裏灌。
楚幼寧被凍得一哆嗦。
手指攥緊了絲絨裙擺。
沈寒走到路邊。
彎腰蒯起一把落雪,直接蓋在臉上狠搓。
動作糙得很。
雪渣子混著醫用膠水和蠟黃塗料往下掉。
他沒停。
又抄起一把雪揉洗下巴上的髒血。
冷白皮生生被搓出刺眼的紅。
裴宴潑的那攤血,腥臭衝天。
站在冷風口,爛肉的血腥味依然趕不走。
但這筆賬他記下了。
宋家那滿地惡鬼的盤口,還輪不到他挑三揀四。
臉上的油彩洗淨。
露出男人原本清俊淩厲的底子。
沈寒挺直腰板,用寬大的工裝袖管蹭掉臉上的水。
轉身拉開車門,重新坐進駕駛位。
車裏悶得出奇。
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霧,把外頭的閻王殿隔成了兩個世界。
“收好。”
沈寒垂著眼。
右手從內兜裏摸出那條真紅寶石項鏈,遞到半空。
楚幼寧沒接。
儀表盤的冷光打在他側臉上,衣領那一抹暗紅格外紮眼。
剛纔在宴會廳。
這男人趴在地上舔髒血的樣子,在她腦子裏根本揮不去。
“凍傻了?”
沈寒把項鏈又往前送了送。
語氣難得帶了幾分閑散。
“不是豁出命也要的東西麽?”
“拿著,這是真貨,透心涼。”
楚幼寧憋了半天的淚,吧嗒掉在手背上。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嗓音發啞,帶著後怕。
“裴宴那就是條瘋狗,萬一他手裏藏著刀片呢?”
沈寒修長的指骨停在半空。
以為她怕楚家事後報複。
沒成想,這丫頭脫口而出的全是護短。
他把項鏈直接塞進她手裏。
“大小姐,這叫戰術性認慫。”
語氣裏沒半分波瀾。
“我不趴下,裴宴的柳葉刀當時就能放了我的血。”
“拿幾口髒血換咱們全身而退,這波血賺。”
“這叫把你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楚幼寧抬起頭,眼角掛著淚。
“你是沈寒啊!”
“你平時兜裏就幾塊錢,腰板都沒見你彎過,憑什麽去給他們當狗踩?”
她不知道麵前這男人是曾經的京圈太子。
她隻認那個啃冷饅頭也不肯服軟的修車工。
骨頭斷了一回,得多疼啊。
沈寒看著那顆紅寶石,半天沒出聲。
“臉麵這東西,是富人的消遣。”
他靠上椅背。
摸出盒癟了一半的白沙煙。
咬了一根在嘴裏,沒點。
“咱倆現在就剩這條命。”
“為了保住你這唯一底牌,別說裝瘋賣傻,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替你蹚過去。”
隻要大小姐平平安安。
他背一身罵名也無妨。
砂輪擦出火星!
火苗映出男人眼底翻湧的狠色。
楚幼寧看著那簇火光,心髒揪在一起。
她不管不顧地探出身。
越過手刹杆。
雙臂緊緊摟住男人的脖頸。
頭埋進他的肩膀。
鼻尖全是煙草和機油的苦味。
憋了一晚上的情緒,徹底決堤。
“全怪我。”
她帶著哭腔。
“要不是我沒用,大可不必讓你受這份委屈。”
沈寒背脊一僵。
剛點的煙被夾在指縫。
寬大的手掌生生頓在半空。
懷裏的人哭得發抖。
眼淚滲透單薄的衣料,燙得他心口發酸。
他認命般歎了口氣。
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
那雙握慣了扳手的手猶豫片刻。
到底還是落了下去。
極度克製地避開她露背的衣料。
隻虛虛護住她的肩膀。
“大小姐,快別哭了。”
他嗓音沙啞。
“我身上全是爛泥和髒血,大可不必全蹭你高定裙子上。”
楚幼寧搖搖頭,胳膊摟得更緊。
手指抓起他後腰的布料。
“你不髒。”
她埋在頸窩裏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寒,你比京城裏那些吃人的禽獸幹淨一百倍。”
外麵冷風呼嘯。
車廂裏倒是捂出了一點熱氣。
好半天,楚幼寧才止住哭。
她坐直身子。
手裏捏著那串寶石。
“剛纔在宋家……”
她吸了吸鼻子。
“撞咱們那個人,塞了什麽情報?他逃出來了嗎?”
沈寒手指在暗處用力攥攏。
腦海裏全是地毯上那灘血。
這是楚家舊部拿命換來的底牌。
他不能說實話。
要是讓大小姐知道,這項鏈背後搭了條人命。
她絕對扛不住。
“沒看清。”
沈寒找了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大概寫的是,楚叔叔還活著。”
“真的?沒騙我?”
楚幼寧眼睛一亮。
“這事兒沒必要騙。”
沈寒看著她的眼睛。
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也得演得真切。
“宋長海是做局的老手。”
“楚叔叔是個大籌碼,沒榨幹最後一點油水前,老狐狸捨不得撕票。”
“那就好……活著就好。”
楚幼寧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
壓在心裏整整五年的石頭。
總算鬆動了幾分。
生死局裏滾了一遭。
她力氣全耗幹了,睏意擋都擋不住。
沈寒重新擰動車鑰匙。
破發動機重新轟鳴。
“係上安全帶,睡會兒。”
楚幼寧聽話地扣上卡扣。
熱風一吹,沒幾分鍾便沉沉睡去。
沈寒把暖風調小。
一打方向盤,捷達重新沒入風雪。
看了眼倒車鏡。
一輛沒掛牌的黑色套牌大眾,不遠不近地咬在兩百米外。
陰魂不散。
中控台上那隻破手機螢幕亮了。
跳出一條無名加密簡訊:
【別回你那破攤子,來診所。大可不必為了護花自己作死,腹部傷口崩成什麽樣了心裏沒數嗎?血都快淌到褲襠了,這波絕絕子!】
不用想也是黑醫溫讓發的。
沈寒低頭掃了眼腰側。
剛纔在宴會廳停電時,為了護著楚幼寧。
他在滿地碎瓷片上滾了小半圈。
黑西裝下擺早被血浸透了。
隻因為布料顏色深,沒看出來。
鑽心的疼這才泛上來。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把手機翻麵蓋死。
轉頭看了眼副駕上睡熟的女孩。
眼裏的那股子狠厲散得一幹二淨。
他抬手。
極其小心地把她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
“睡吧。”
男人壓低聲線。
每個字都砸在車廂裏。
“後頭這修羅場,哪怕殺瘋了,我也替你擺平。”
輪胎碾碎地上的堅冰。
擋風玻璃上的白霧,嚴嚴實實遮住了所有的秘密。
二手捷達一頭紮進風雪。
油門踩死,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