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兩扇實木大門敞著。
北風卷著雪粒子直往裏灌。
滿地狼藉的橄欖油,這會兒已經結了層厚霜。
宋長海老臉直抽搐,硬生生擠出幾分討好迎上前。
“裴少,一個不懂規矩的臭蟲瞎折騰,大可不必髒了您的手。”
裴宴沒搭腔,餘光都沒斜一下。
那雙高定白皮鞋蹚過滿地碎骨瓷。
踩出刺耳的動靜。
他一路走過去。
平時那些眼高於頂的權貴,此刻全啞了火。
紛紛往兩邊縮,生怕沾上這瘋子的半點黴頭。
白鞋最終停在沈寒跟前。
地上那人抖得跟通了高壓電似的。
廉價西裝的後背早被冷汗浸透。
起著褶子貼在肉上。
這窩囊廢拚命把腦袋往褲襠裏紮。
喉嚨裏翻滾著殺豬似的嗚咽。
活脫脫是個任人踩踏的物件。
“停電那會,滿場都在瞎撲騰。”
裴宴慢條斯理地彎下腰。
那把柳葉手術刀在指縫間轉得飛快。
刀鋒借著頂燈的冷光,直逼人眼。
“怎麽就這條土狗,趴在原地半寸沒挪?”
楚幼寧頂著滿背的冷汗,咬牙橫跨一步。
硬生生擋在沈寒跟前。
“裴宴,存心找晦氣是吧?”
她嗓子壓得極低,冷到能刮下冰渣。
“一個鄉下雇來的黑車司機,腦子本來就缺根弦,你犯得著?”
“腦子有坑?”
裴宴挑起半邊眉毛。
視線涼颼颼地剮過兩人。
“巧了,我這人專治骨頭硬。”
話音沒落。
他突然伸手!
一把薅住沈寒那頂打著綹的假發。
發狠往上拽!
滿臉麻坑的假皮,直白地暴露在強光下。
黑框眼鏡後頭,那雙眼渾濁木訥。
除了底層爛人的驚恐,什麽也掏不出來。
沒帶半點殺機。
連大口喘氣的頻率,都慫得毫無破綻。
裴宴耷拉著眼皮,沒品出想要的刺。
他左手拎起那隻白兔。
直直懸在沈寒腦門上方。
“聽說,狗最稀罕這個。”
他鬆手。
兔子輕飄飄落在沈寒肩頭。
嚇得瑟瑟發抖,卻半點血跡都沒沾著。
大廳裏幾十號人屏住呼吸。
擎等著看這底層人被羞辱到崩潰。
裴宴盯住沈寒的眼,連眼皮都不眨。
隻要這鄉下老農敢露丁點刺,他指縫裏的手術刀保準見血。
沈寒的肩膀縮得更誇張了,抖個不停。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非但沒抗拒,反而瞪得溜圓。
那是傻子見了活物,天真又癡呆的德行。
眾目睽睽下。
他不僅沒躲。
反而小心翼翼捧住兔子,往懷裏捂了捂。
“軟……軟乎乎……”
他嘴角咧開一個癡傻的笑,語調木訥又老實。
“不咬人……好乖……”
動作笨拙地蹭著兔子絨毛。
把那副嚇傻後隻會順從的窩囊樣,演進了骨髓裏。
楚幼寧強壓下喉嚨口的酸水。
她看得分明。
裴宴眼底那點變態的探究欲,正在迅速退潮。
賭對了。
這瘋狗骨子裏帶著極度的潔癖。
他沒耐心在一堆臭泥裏反複翻找,嫌惡心。
“有病啊!”
楚幼寧幾步躥上前,不管不顧地擠開裴宴。
她直接拿幾萬塊的高定絲絨袖口,胡亂去蹭沈寒臉上的灰。
“裴少耍威風挑錯地界了!”
“拿個傻子立威,裴家格局就這?”
裴宴被撞得退了半步。
冷眼一瞥。
看見純白手套上不慎蹭到的碎毛與灰土。
再掃一眼地上抱著兔子傻樂的車夫。
生理性的反胃徹底壓住了疑心。
“髒東西。”
他眼角一挑,全是鄙夷。
就在瘋狗後退的空當。
沈寒埋在胳膊底下的眼,靜無聲息地睜開。
渾濁與懦弱褪得幹幹淨淨。
底色全是護短的狠戾。
他視線鎖定裴宴剛才站過的位置。
波斯地毯的縫隙裏,藏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斑。
那是白衣侍者用命留下的記號。
隱晦兩筆,是個缺了邊的“下”字。
楚家死士的切口。
東西在地下。
沈寒咬緊後槽牙,喉間泛起一股子鐵鏽味。
那侍者是主動赴死,拿一條命換來了地下密室的線索。
楚天行當年到底留了什麽底牌?
這地底下,壓著的是五年前那場車禍的血債,還是更駭人的圖謀?
這筆賬,太沉了。
……
“楚大小姐這護食的品味,真是讓人開了眼界。”
裴宴扯下白手套,嫌惡地丟進黃銅垃圾桶。
跟扔瘟神沒兩樣。
“這種爛泥,也就你當個寶供著。”
他連退幾步,拉開距離。
順手摸出消毒噴霧,對著空氣一通亂噴。
“這破地毯,明兒就掀了。”
裴宴斜了宋長海一眼。
“宋家的門檻真是親民,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放進來。”
扔下這話,這瘋狗甩手走人。
連個正眼都沒留。
步子邁得又急又大。
保鏢們如蒙大赦,趕緊跑去清道。
幾百平的大廳當場靜得嚇人。
連個喘氣的響動都沒了。
滿場的視線齊刷刷釘在楚幼寧身上。
看她。
更看她腳下那個散發著窮酸氣的廢物。
而沈寒,依舊在一本正經地癡笑。
腦袋畏畏縮縮埋在膝蓋裏。
借著這副抱頭鼠竄的德行,擋掉了所有的試探。
暗處,他的舌尖正極富技巧地掃過口腔內壁。
剛才接兔子那會。
一枚極小的金屬晶片,順勢進了他嘴裏。
硬壓在舌根底下。
那是蘇三孃的暗線藏在兔籠夾縫裏的加密件。
幹淨無血,穩當得很。
沈寒喉結一滾。
他掐準時機。
借著一通憨傻的咳嗽,大巴掌順勢捂住嘴。
“咳……毛毛……卡俺牙縫啦……”
瞎嚷嚷的半秒。
那枚微型晶片穩穩落入他粗糙的掌心。
緊接著,他又極其自然地抓了抓那頂打綹的假發。
借著這上不得台麵的動作。
晶片已經嚴絲合縫地卡進滿是老繭的指縫裏。
全場幾百雙眼珠子,沒一個逮著破綻。
“回家。”
楚幼寧嗓子帶著顫。
她咬著下唇,一把拽住沈寒的胳膊。
硬生生把這攤爛貨拉了起來。
昂貴的裙擺蹭上灰土,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當著幾百號人的麵,架起這個瘸腿老農。
一步一挨往外走。
沿途全是那些名流的刻薄嘴臉。
“楚家這回算徹底沒戲了,一個拉黑活的傻子都能當寶,真辣眼睛。”
“塵埃裏能藏星火?笑死人。”
“曾經的京圈富貴花,現在跟個攮糠的貨色攪和,真是絕絕子。”
周遭的唾沫星子亂飛。
沈寒十分配合。
把大半重量全卸在楚幼寧單薄的肩頭上。
黑框眼鏡滑到鼻尖。
大半張磕磣的麵皮藏在暗處。
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裏。
正翻湧著要把這天掀翻的殺意。
這滿屋子的跳梁小醜,沒一個清楚。
此刻被他們踩在腳底板摩擦的底層破落戶。
滿是老繭的指縫裏。
正卡著一張能把整個京圈炸穿的王牌。
……
破捷達轟隆一響,卷著風雪駛離宋家莊園。
外頭暴雪下得更狂了。
風順著窗縫刀子般刮進來。
沈寒臉上的灰土很快凍得發硬。
他單手把著方向盤。
車身徹底沒入夜色的那一秒。
他終於掀起眼皮。
目光穿過滿是裂紋的後視鏡。
直挺挺地釘在二樓那扇燈火通明的落地窗上。
獵物全進套了。
五年壓下來的血債。
裴宴,宋家,外加當年那幫吃絕戶的老狐狸。
日子快到了。
排好隊,一個個拿命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