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老式公寓的暖氣片發出水流竄動的咕嚕響。
一下接著一下,吵得人心底發慌。
楚幼寧被凍醒了。
這破房子的窗戶漏風。
昨晚雪太大,窗台縫裏擠進來一層薄冰。
冷氣順著牆根直往屋裏躥。
她裹著被子打了個寒戰,扭頭朝客廳望去。
沈寒已經坐起來了。
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怎麽睡。
那張逼仄的布藝沙發對一米八八的人來說實在太短。
他隻能蜷著腿窩在上麵。
身上蓋著昨晚那件單薄的灰色工裝外套。
聽見臥室有動靜。
他利落起身,把外套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沙發扶手上。
“早,老闆。”
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鼻音很重。
楚幼寧趿拉著拖鞋走出來。
滿臉嫌棄地踢開地上的空酒瓶。
“去把窗戶縫糊上。冷死了。”
早飯是樓下便利店打折處理的臨期麵包。
買一送一,最後一天。
楚幼寧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
硌牙。
她眉頭擰成一團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隨手把大半個麵包扔向對麵。
“什麽破爛玩意。賞你了。”
沈寒抬手接住。
他正低頭喝白開水。
接過麵包後半點不嫌棄,修長的手指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
慢條斯理地嚼著。
再劣質的麵包,硬是被他吃出幾分高檔西餐廳做派的錯覺。
“全麥的,水分少,確實硬。”
他語氣平平地下了個結論。
隨後起身,把另一包沒拆封的軟歐包推到楚幼寧手邊。
“這包日期新一點,你吃這個。”
楚幼寧盯著那個軟麵包,半晌沒動筷子。
嘴裏泛起一絲苦味。
不是麵包的味道,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堵。
她砸了三萬塊羞辱這個人,讓他睡破沙發喝涼水。
他回過頭卻把好的那份推給她。
這男人是不是腦子有坑?
出門的時候,寒風貼著地皮打旋。
刮刮蹭蹭地往臉上招呼。
楚幼寧那件凹造型的薄大衣根本不頂事。
剛邁出樓道就冷得縮起脖子。
這時,後頸憑空多了份溫度。
一條深灰色毛線圍巾繞上來。
帶著洗衣粉的皂香,還有另一個人的體溫。
楚幼寧本能地想扯開。
“我不戴這種地攤貨。”
“戴著吧。”
沈寒站到她前麵,將風口擋了個嚴實。
冷氣颳得他那張清瘦的臉愈發蒼白。
被凍紅的鼻尖和耳廓,跟那身灰撲撲的工裝一樣不起眼。
他低頭幫她把圍巾的結係緊。
手指不經意掃過她下巴時,紋絲不多停留。
極具分寸感。
“你要是凍出毛病進了醫院,掛號加藥費少說三百。”
“我墊不起。”
楚幼寧的手僵在半空。
她把臉埋進圍巾裏,聲音悶悶的:
“窮光蛋。”
沈寒沒接話。
他把兩隻手揣進工裝口袋裏,走了一步。
自然地落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一路替她擋著風。
從巷口到校門,再從校門到食堂。
愣是一個字沒吭。
Q大食堂,早高峰。
人聲嘈雜。
空氣裏全是油條焦香混著大鍋菜的水汽。
熱鬧倒是真熱鬧。
跟楚幼寧以前出入的地方比起來,差了大概十八個檔次。
但現在容不得她挑。
為了穩住“敗家落魄”的人設,她隻能來這兒跟人擠。
“兩份豆漿,四個包子,要肉的。”
楚幼寧把飯卡拍上去。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餘額,心口被生生攥緊。
沈寒跟在她身後。
雙手端著兩個不鏽鋼餐盤,剛從消毒櫃裏拿出來。
事情就出在轉身的間隙。
一個高大的身影橫衝直撞過來,連挪都沒挪。
嘩啦響動驚起!
沈寒反應極快。
預判到撞擊軌跡的刹那,他利落側身。
滾燙的豆漿潑了大半在他那件灰色工裝前襟上。
剩下的全砸在滿是油汙的地板上。
“喲,走路不長眼啊?”
撞人的不僅沒道歉,反而直接叫嚷起來。
動靜大得恨不得讓整層食堂都回頭。
楚幼寧抬頭,就看見了那張讓她反胃的臉。
許墨。
家裏做建材生意發了財的暴發戶二代。
以前楚家風光時,這貨隻配縮在宴會角落陪笑臉。
楚家出了事,他反倒成了蹦躂得最凶的一個。
一身限量版籃球服。
腳上那雙被炒到五位數的聯名球鞋踩在油膩的地麵上。
顯得格格不入。
許墨歪著頭打量沈寒。
滿眼鄙夷,然後轉頭看向楚幼寧。
“這不是楚大小姐嗎。”
“格局開啟了啊。”
“楚家窮到飯都吃不起了?還帶條土狗來食堂蹭吃蹭喝?”
四下裏立刻靜了下去。
幾個學生停下筷子,交頭接耳:
“那不是沈寒嗎?平時挺清高的,現在跟了楚幼寧?”
“鈔能力唄。”
“聽說楚大小姐手裏還捏著點零碎錢,買個小跟班還是夠的。”
碎嘴的議論從四麵八方滲過來。
楚幼寧火往腦門上頂。
她把裝包子的餐盤往桌上一摔,指著許墨開罵:
“許墨,你早上出門吃什麽了?”
“嘴這麽臭?給姑奶奶道歉!”
許墨拿下巴看她,有恃無恐。
他往前邁了一步。
鞋底故意在地上灑出來的豆漿裏搓了搓。
然後抬腳碾向沈寒的褲腳。
“你在教我做事?”
許墨低頭指了指自己那雙鞋,笑得很放肆。
“這雙鞋兩萬八。”
“被你這窮鬼弄髒了,他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
“不讓他賠就算我大發慈悲。還想讓我道歉?”
他故意伸腳,鞋尖快要戳到沈寒膝蓋。
“來,跪下給爺把鞋擦幹淨,這事翻篇。”
“你找死!”
楚幼寧徹底炸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空餐盤。
掄圓了就要砸過去!
一隻手穩穩截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常年碰機油和冷水,溫度很低。
骨節分明的指頭箍在她腕子上,有些硌人。
“大小姐,別動。”
沈寒嗓音壓得極低,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他鬆開楚幼寧的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慢慢蹲了下去。
楚幼寧眼眶通紅:
“沈寒,你瘋了?給我站起來!”
沈寒沒理她。
他單膝落在食堂油膩的地板上。
動作沒有半分停頓。
從褲兜裏掏出一包廉價紙巾。
抽出一張。
直接按在許墨的球鞋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