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京城的雪下瘋了。
“大小姐，二爺問您，在這個破修車鋪附近還要待到何時？”
“今晚家宴，若沒找著‘合適’的未婚夫，宋家那門親，怕是推不掉了。”
楚幼寧盯著螢幕。
手指不住發抖。
宋家那個老頭子娶過三任老婆，沒一個活過兩年。
二叔這步棋，吃絕戶吃得明明白白。
她必須在今晚之前，給自己找一塊擋箭牌。
一個毫無背景、低到塵埃裏的替罪羊。
幾分鍾後，楚幼寧坐到化妝鏡前。
手抖得厲害。
她咬緊牙關，拿起眼線筆。
在眼尾狠狠勾勒出一道誇張到惡俗的上揚輪廓。
接著抹上大紅唇膏。
鏡子裏那張清透蒼白的臉被徹底掩蓋。
換上的是一具豔俗、癲狂的豪門棄女皮囊。
套上過季的紅色吊帶亮片裙，外麵胡亂裹件男式的舊大衣。
這身打扮擱在零下十度的雪夜裏，不倫不類。
活脫脫一個精神出了問題的瘋子。
要的就是這效果。
楚幼寧抓起桌上的三萬塊現金。
這是賬戶被凍結前，她最後的家底。
推開公寓生鏽的鐵門。
風雪裹著碎冰劈麵砸來。
街對麵的“順發修車鋪”亮著昏黃的夜燈。
卷簾門半拉，機油味混著冰雪汽飄散在街頭。
路口陰影處，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楚幼寧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踉蹌走入風雪。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脊背繃得筆直。
她朝修車鋪門口那個正在換輪胎的身影走去。
是個年輕男人。
大冬天隻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
袖口磨出線頭，露出一截凍得發青的手腕。
他半跪在雪地裏。
正使勁擰著一顆生鏽的螺絲。
沈寒。
Q大出了名的貧困生。
修車鋪裏啞巴一樣的幫工。
夠窮，夠卑微，夠好拿捏。
楚幼寧走到他麵前。
高跟鞋停在他視線能及的一灘髒泥邊。
男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沒抬頭，繼續幹活。
“喂。”
楚幼寧先開的口。
語調拔得很尖，帶著居高臨下的刻薄。
男人依舊沒動。
楚幼寧咬緊後槽牙，餘光掃向遠處的路口。
邁巴赫的車窗降下一條縫。
有人在看。
這會兒要是慫，直接全劇終。
與其精神內耗，不如發瘋外耗。
她從大衣口袋掏出那遝厚厚的鈔票。
紅色的百元大鈔在路燈下極其紮眼。
手腕一翻。
嘩啦。
三萬塊錢散落。
紅色的紙鈔和著雪片，劈頭蓋臉砸在沈寒的臉頰和肩膀上。
有的落在滿是機油的肩頭。
有的掉進泥水與髒雪裏。
“撿起來。”
楚幼寧聽得見自己牙齒打顫的格格響聲。
她拚命揚起下巴，將跋扈演到極致。
“撿起來，跟我走。以後你的命，歸我。”
空氣停滯了三秒。
遠處鞭炮斷續炸響，襯得這邊靜得詭異。
沈寒停下扳手。
慢慢抬頭。
厚重的劉海遮著眉眼，廉價的黑框眼鏡蒙著白霧，看不清神情。
沒有意料中的暴怒反抗。
沒有年輕男人的屈辱掙紮。
隻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遠處邁巴赫裏傳來幾聲悶笑。
分明在看大小姐羞辱窮小子的好戲。
沈寒慢慢放下扳手。
雙膝彎折。
就這麽直挺挺跪了下去。
骨骼壓碎地上的冰渣。
脆響在雪夜裏格外清晰，透著刺骨的淒冷。
楚幼寧心髒抽緊。
藏在大衣袖裏的手掌死死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
他跪在髒雪中。
伸出那雙修長的、凍得通紅的手。
一張，兩張，三張。
遇上被雪水泡軟的鈔票，他就在自己工裝褲膝蓋上蹭去汙泥。
碼到手裏。
動作很慢。
很木訥。
風雪越來越大，落滿他的肩頭。
最後一張鈔票離地。
沈寒撐著膝蓋站起。
他身形極高。
站直的那一瞬，寬闊的肩線投下陰影，將楚幼寧完全籠罩。
目測一八八往上。
楚幼寧呼吸停滯。
但他轉眼就佝僂下背脊。
縮回卑微怯懦的常態。
此前的壓迫感，如同風雪夜的錯覺。
他雙手捧起沾滿機油和泥水的鈔票，遞向楚幼寧。
“老闆。”
嗓音沙啞，透著粗礪。
楚幼寧剛想伸手接。
沈寒卻將手收回。
他從貼身的口袋裏摸索片刻，翻出一枚一元的硬幣。
硬幣上沾著油汙。
他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用力在硬幣表麵來回擦拭。
直到金屬光澤重新顯露。
隨後，他極其仔細地將硬幣放在鈔票最頂端。
“剛才風吹走一張。”
沈寒低著頭，視線落在鞋尖，語氣平平。
“這一塊，補給你。”
楚幼寧盯著那枚擦亮的硬幣。
眼眶毫無預兆地泛酸。
她給的是折辱。
他回的是底線。
“上車。”
楚幼寧一把奪過錢，轉身就走。
步子快得發飄，怕多站半秒自己就要露怯。
“別讓我說第二遍。”
沈寒沒應聲。
默默彎腰提起地上的舊帆布包，跟在後頭。
邁巴赫裏的人，眼看著沈寒上了那台破舊的二手車。
才慢悠悠升起車窗，調頭離開。
車廂裏暖氣還沒上，冷得凍骨。
楚幼寧癱在副駕駛，雙手絞著安全帶。
跋扈張狂散盡，隻剩劫後餘生的脫力。
沈寒坐在駕駛座。
目光掃過內後視鏡。
邁巴赫尾燈消失在街角。
修長的手指伸向車頂。
幹脆利落按掉行車記錄儀的電源。
指示燈熄滅。
接著，他側身靠近。
在楚幼寧來不及反應時，拔掉中控台隱蔽卡槽裏的錄音筆。
楚幼寧驚得往椅背一縮：
“你幹什麽？”
車廂昏暗。
隻有儀表盤泛著幽綠的瑩光。
高階的局，往往從最微末的破綻收網。
沈寒慢條斯理摘下起霧的黑框眼鏡，擱在控製台。
失去鏡片遮掩。
那雙眸子徹底變了。
渾濁木訥褪盡。
眼底滿是清明與上位者的冷冽，極具侵略性。
哪有半點方纔跪地撿錢的卑微？
但他不理會楚幼寧的質問。
伸手將車載暖風旋鈕擰到最大檔。
熱風呼嘯而出。
撲在楚幼寧僵硬的臉上。
“大小姐，安全帶係反了。”
嗓音依舊低沉。
卻沒了刻意的粗礪，透著讓人後頸發涼的散漫從容。
楚幼寧低頭，安全帶果然卡在暗釦外。
她手忙腳亂理好釦子。
等再抬頭，沈寒已戴回眼鏡。
重新變回那個沉默寡言、低眉順眼的修車工。
鋒芒盡數收斂。
方纔的驚心動魄，恍若大雪掩蓋的無痕秘境。
車子平穩駛入風雪。
半小時後，老舊的大學公寓。
沒有電梯的六層殘樓，聲控燈壞了大半。
推開門，屋內亂如戰場。
酒瓶散落，外賣盒堆砌，地上全是廢棄的刮刮樂。
做戲做全套。
這都是楚幼寧特意佈置的墮落偽裝。
沈寒提著行李箱進門。
目光掃過四周，一言不發。
楚幼寧踢掉高跟鞋。
赤腳踩著冷硬的地板，指了指角落那張破舊的布藝沙發。
“以後你睡那。”
沈寒點頭：
“好。”
“沒我允許，不準進臥室。不準上桌吃飯。不準多嘴過問我的事。”
楚幼寧板著臉，強撐雇主氣場。
“還有，在外麵，我是你金主。在家裏，你是我的……”
她卡殼了。
“狗。”
沈寒接過話茬，語氣毫無波瀾。
“我是大小姐養的狗。”
這個字眼由他說出，竟比她逼迫自己講出來還要自然。
楚幼寧被這份坦然堵得心頭發悶，煩躁揮手：
“去燒水，渴了。”
沈寒放下行李，步入逼仄的廚房。
楚幼寧癱在沙發上出神。
第一局，勉強挺過。
但這僅是開端。
今晚瞞天過海，明日二叔必有更毒的殺招。
後天，大後天……
她不敢深想。
廚房傳來水壺沸騰的哨音。
沈寒立於灶台前。
藍色火苗舔舐壺底，映照著他的麵容。
口袋裏手機輕震。
掏出一看，螢幕上是一條亂碼發來的加密簡訊：
“太子爺，謝家舊部已鎖定您的位置。是否啟動清除計劃？”
沈寒拇指懸停於螢幕上方。
他側眸看向客廳。
那個不久前還頤指氣使的女孩，正蜷縮在破沙發的角落。
雙手抱膝，團成極小的一團。
劣質的濃妝花了一半，眼角還殘留水痕。
像隻淋透了雨、虛張聲勢護食的小野貓。
沈寒收回視線。
單手敲下一個字：
“留。”
傳送，清除記錄，粉碎資料。
他收起手機，端著水壺走向客廳。
京城這盤死棋，是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