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先愣了片刻。
緊接著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都看見沒有？理科狀元，Q大公費保研的好苗子，跪著給我擦鞋！”
“楚幼寧，這狗調教得不賴啊！”
沈寒低著頭，表情專注得出奇。
他擦鞋麵的手法穩健細致，一下接著一下，像是在處理一個精密的機械零件。
不急不躁。
弓起的背脊剛好擋住了大部分人的視線。
沒有任何人留意到異常。
就在他的手指劃過鞋側麵時，左手小指借著死角，極快地勾向許墨寬鬆運動褲口袋的翻邊。
一張硬質卡片順著褲腿滑落。
幹脆利落地沒入沈寒寬大的袖口。
動作快到無需半秒。
“擦好了。”
沈寒把髒紙巾攥進掌心，慢悠悠站直身體。
依然低眉順眼，姿態卑微到了骨子裏。
“這位少爺，滿意嗎？”
許墨嫌棄地瞥了眼鞋麵。
“算你識相。趕緊滾，看見你們就倒胃口。”
說完帶著幾個跟班大搖大擺離開。
路過楚幼寧身邊時，還惡劣地吹了聲口哨。
楚幼寧渾身發抖，目光鎖緊許墨的背影。
沈寒蹲下身，把灑落一地的餐盤一個個撿起來疊好。
回頭看她。
“走吧。包子涼了沒法吃。”
……
食堂後門外。
一處避開了所有攝像頭的水泥牆根。
楚幼寧一把甩開沈寒，用力把人推向粗糙的牆麵。
“你腦子進水了？”
她眼眶通紅，指尖摳著牆皮，連帶著呼吸都亂了。
“他在當眾羞辱你！聽不懂人話嗎？”
“為什麽要跪？為什麽要給他擦鞋？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笑話！”
她自己都不明白這火氣從何而來。
明明是她花錢雇來的擋箭牌，受委屈丟臉的都是他。
可她就是覺得胸口悶堵。
酸澀直衝嗓子眼。
沈寒靠在冷透的牆上，低頭看著麵前快要崩潰的女孩。
他想抬手，幫她撥開被風吹亂的劉海。
手抬到一半，餘光掃見自己袖口大片的豆漿漬。
灰白的痕跡已經開始發幹。
他又把手收回了褲兜。
“大小姐。”
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雙鞋兩萬八。送去幹洗少說五百。”
“真讓他揪著不放逼我們賠，我半個月飯錢就沒了。”
楚幼寧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寒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字字清晰。
“認清現實吧。”
“我們現在，賠不起。”
簡簡單單幾個字。
比外頭的風雪還冷。
將楚幼寧所有的傲骨和火氣澆了個透心涼。
這裏沒有天降神兵。
沒有資本大鱷空降救場。
沒有前呼後擁的保鏢和律師團。
隻有兩個在泥濘裏掙紮的人。
連最起碼的體麵，都得在幾萬塊錢麵前彎腰。
楚幼寧咬緊嘴唇，鐵鏽味在齒間彌散。
她轉過身背對沈寒，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回去。”
頓了片刻。
“我餓了。”
下午兩點。
圖書館頂樓，最偏僻的角落。
這一層堆放著無人問津的過刊和報廢期刊。
隻有空氣淨化器嗡嗡運轉的低鳴。
沈寒盤腿坐在地板上。
膝蓋攤著一本封皮脫膠的《基督山伯爵》，旁邊放著廉價膠水。
他在圖書館勤工儉學，活很簡單。
窗外隱約傳來一陣騷動。
此時綜合樓一樓大廳。
許墨正發了瘋似地把名牌雙肩包倒扣過來抖。
耳機、車鑰匙散落一地。
唯獨那張薄薄的準考證，怎麽翻都翻不出來。
“見了鬼了！我明明塞兜裏的！”
許墨煩躁得快把自己頭發薅光，臉漲得通紅。
他衝著考場門口的保安大吼：
“睜大眼看看，老子是許墨！”
“不就一張破紙嗎？我人站這兒了還不夠？放我進去！”
保安麵無表情，手臂跟鐵門似的攔在入口。
“考場紀律白紙黑字寫著。沒有準考證，誰說都不好使。”
這門可是專業核心課期末考。
占了總分百分之八十。
真按缺考處理，畢業證都成問題。
“有賊！肯定有賊摸了我口袋！調監控！”
許墨急得嗓子破音，在考場外跳腳咆哮。
可早高峰的食堂人擠人。
他鬧事的位置恰好卡在攝像頭的覆蓋盲區。
就算真把監控翻個底朝天，畫麵裏也隻有沈寒卑微跪地擦鞋的可憐相。
鏡頭切回圖書館頂樓。
沈寒手裏捏著鋒利的美工刀，穩穩刮著書脊殘留的舊膠。
他左手邊放著一台小型碎紙機。
他停下動作。
從那本舊書的夾層深處，兩根手指夾出一張硬質卡片。
許墨的證件照印在上麵。
照片裏那不可一世的笑容，配上方纔考場外的嘶吼，諷刺到了極點。
沈寒看了兩秒。
不是端詳。
是確認。
確認無誤。
兩指鬆開。
準考證落進碎紙機的入口。
合金齒輪碾碎紙麵的動靜，在空曠的頂樓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極其短促的間隙。
這張能決定許墨順利畢業的紙片，化為一堆紙屑。
安安靜靜地躺在透明回收箱底。
再也拚不回來了。
沈寒關掉碎紙機電源。
拿起修補齊整的舊書，粗糙的指腹擦過封麵上的燙金法文。
那句話的意思是：
等待，與希望。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鏡。
唇角極快地往上一牽，轉瞬又恢複了那副木訥討好的窮酸樣。
工裝褲兜裏，老式諾基亞震動。
沈寒掏出手機。
幽綠螢幕跳出一條無署名的加密簡訊：
“C級清理完畢。高清實錘已發至許家老爺子私人號碼。”
附件是許墨上週在高階夜場聚眾違法的照片。
清晰度足夠上法庭。
這下許墨不光是掛科這麽簡單了。
許家老爺子的家法，可比學校的處分有意思得多。
沈寒利落清空收件箱，關機，塞回兜裏。
他站起身將書歸位，拍淨掌心的灰塵。
轉身下樓。
算算時間，該去買晚飯了。
聽說後街新開的炒飯攤子，今晚打五折。
他得快點。
去晚了就隻剩沒人要的蛋炒飯。
楚幼寧不吃蔥。
這個他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