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大吊燈亮得晃眼。
光影交錯間,台下一幫權貴端著高腳杯。
盯向台上的眼神全透著算計,跟餓狼沒兩樣。
香檳塔旁,宋長海捏著半杯紅酒。
骨節粗糙的手在麥克風上叩了兩下。
玻璃杯磕碰的脆響傳開。
大廳的雜音立馬斷了。
老頭子端足了長輩的款兒,身後大螢幕一閃。
上麵放大展示出一條紅寶石項鏈。
老派的鑲嵌工藝。
那股子濃鬱的深紅張狂到了極點。
楚幼寧靠在角落的陰影裏。
呼吸不由自主停了半拍。
那是她親媽戴了一輩子的東西。
底座邊角磕掉的那一小塊茬口。
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各位。”
宋長海清了清嗓子,老臉上堆滿悲憫。
“今天這第一件拍品,有點特殊。這是楚家已故大夫人的遺物。”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更多的是端起酒杯準備看戲的鄙夷。
“大夥兒都知道,幼寧這孩子最近日子難過。”
宋長海閑庭信步拉長語調。
目光越過人群,精準盯向角落的楚幼寧。
“做長輩的,不忍心看她流落街頭。今晚特意拿出這條項鏈義拍,籌款全給幼寧做生活費。”
老狐狸撥弄著手腕上的佛珠,笑得見牙不見眼:
“為了大夥兒都能獻愛心,這起拍價嘛,就定一塊錢。”
一塊錢。
楚幼寧攥緊拳頭。
硬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氣咽回肚裏。
這哪是拍賣。
這是把楚家最後那點體麵扒光了,扔在大街上讓人踩。
“一塊錢?”
前排的許墨靠在輪椅裏樂得直拍大腿。
“宋老,您這格局沒全開啟啊。死人的東西多晦氣,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四周當即爆出一陣鬨堂大笑。
“就是,一塊錢買個晦氣,誰樂意充這冤大頭?”
“楚家那是折了氣運的,這石頭紅得邪乎,誰戴誰倒黴。”
許墨極其享受這種拿捏生死的快感。
舉起號碼牌晃了晃:
“既然宋老心善,我也不好駁麵子。我出一塊一!多那一毛,全當賞給楚大小姐買個熱包子。”
口哨聲混著起鬨聲,幾乎要掀翻頂棚。
在這種主場,但凡楚幼寧敢站起來砸一個玻璃杯。
明天京城的八卦頭條就能讓她萬劫不複。
就在這滿堂鬨笑裏。
一隻手從最不起眼的角落,慢吞吞舉了起來。
那手黑不溜秋。
指甲縫裏還卡著機油,手背貼著塊廉價防水創可貼。
“十塊!俺出十塊!”
這一嗓子幹癟粗糲,操著濃重的鄉音。
帶著股剛啃完大蒜的生猛。
直接把全場的名媛貴婦震得外焦裏嫩。
幾十號人齊刷刷轉頭。
隻見楚幼寧身後那個穿著寬大西裝、滿臉麻子、咧著齙牙的老司機。
正高舉胳膊,滿臉憨厚。
宋家管家老臉當即綠了。
踩著皮鞋衝過來嗬斥:
“哪來的黑車司機?這是你撒野的地方?懂不懂規矩!”
“咋地?”
沈寒把個底層老兵痞的做派拿捏到骨髓。
他沒挪半步。
反手從褲腰帶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吧嗒拍在雪白的桌布上。
裏頭有一張快揉爛的五塊,三個一塊的鏰兒。
外加幾個五毛的硬幣。
混著城中村菜市場的蔥薑味兒。
“一塊錢起拍,俺這十塊就不叫錢了?擱俺們那嘎達,這叫格局開啟!”
沈寒梗起脖子咧開齙牙。
“這鏈子紅通通的,看著喜氣。俺尋思買回去給俺媳婦拴個大門鑰匙,也算個體麵物件。”
管家眼皮狂跳:
“拿絕版珠寶掛鑰匙?這波屬實是長見識了!”
“就這?”
沈寒摳了摳那排假門牙,滿眼嫌棄。
“掛脖子上還嫌勒肉。這玻璃塊子滿打滿算值十塊。再多一毛俺都不當那冤大頭,還得留兩塊錢買散裝旱煙捏。”
許墨靠在輪椅上笑得直打顫:
“宋老您聽聽!我就說這破爛隻配這種窮酸貨!十塊錢掛鑰匙,絕絕子!”
台上的宋長海眼皮耷拉。
盤核桃的動作慢了下來。
本來想借地頭羞辱楚幼寧,半路擠進來個渾人。
但他心底盤算了一圈。
讓楚家大夫人的傳家寶,落在個滿身餿味的下人手裏。
最後淪為拴破門鑰匙的物件。
這不僅叫羞辱。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
“既然這位師傅出十塊。”
宋長海擺手攔下安保。
“搞慈善不論身份高低。十塊也是心意。還有人加價嗎?”
台下一片寂靜。
在座的誰會為了個晦氣玩意兒,去跟個買散裝旱煙的齙牙較勁。
“成交。”
宋長海放下高腳杯。
“這項鏈歸這位司機師傅了。”
侍者端著托盤走近。
別過頭,用手指尖捏著那個天鵝絨首飾盒推給沈寒。
生怕沾上窮酸氣。
沈寒沒客氣。
把桌上那把沾著蔥花味的零錢一把薅起來。
全塞進侍者手裏:
“點仔細了,正正好好十塊,連個鋼鏰都沒缺你的。”
當著宴會廳幾十號人的麵。
沈寒動作粗暴地扯出項鏈。
拿帶泥的拇指在紅寶石麵上用力蹭了兩下。
舉過頭頂對著水晶燈瞄。
“嘖,還真是個玻璃疙瘩。”
他大聲抱怨,穿透力極強。
“底兒都不通透!宋老摳門摳到家了,拿這種路邊攤假貨糊弄人。”
宋長海老臉當場一僵。
還沒等他發作。
那窮酸司機已經興致缺缺。
把項鏈隨手揉成一團,直接揣進了裝扳手的褲兜裏。
“算了,十塊錢買個塑料拉花也成。”
沈寒轉過身。
背對眾人的這會兒功夫。
身上那州市儈氣消失得幹幹淨淨。
他依舊弓著背,一深一淺退回楚幼寧身旁。
楚幼寧咬著下唇,眼眶泛紅。
看著沈寒兜裏露出半截的紅墜子。
那本是母親的遺物,這會兒卻被當眾拿來取樂。
“沈寒。”
她嗓音發啞。
沈寒拉開椅子落座。
借著替她撫平絲絨裙擺的動作,人往前靠了靠。
破鑼嗓音全無。
換上了謝景瀾那套冷硬底色。
“別哭。”
溫熱寬厚的大手蓋上她發涼的手背。
粗糙的指腹在她掌心颳了兩下。
“那是仿的。”
沈寒低著頭。
在外人看來,依舊是個唯唯諾諾邀功的下仆。
“真貨鎖在後台保險櫃。這種極品鴿血紅,假貨攥在手裏發溫,真貨沾手就透涼。”
楚幼寧怔住。
眼眶裏的水汽卡在半道。
贗品?
“宋老鬼捨不得拿幾百萬的真品打水漂,拿個玻璃塊子探你的底。”
沈寒咬字極穩,透著股碾碎一切的血腥味。
“他敢做這破局,咱就端了他這盤菜。”
剛巧。
先前塞紙條的白衣侍者推著餐車。
低頭拐進大廳盡頭的配電室通道。
沈寒抬腕。
那塊十塊錢的破電子表在暗處跳字。
“三、二、一。”
他貼近楚幼寧耳畔倒數。
哢噠。
宴會廳幾百盞晃眼的水晶燈齊刷刷斷電。
原本金碧輝煌的名利場。
當場變成黑燈瞎火的閻王殿。
女眷驚叫、玻璃杯摔碎的動靜、保鏢的呼喝。
在同一秒炸開。
黑暗裏,沈寒動作快得沒譜。
抬手拽掉嘴裏的假齙牙,順手扔進旁邊的紅酒杯。
“坐好別亂動。”
他在暗中按住楚幼寧肩頭,手勁沉穩有力。
“我去給你把真東西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