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娘提著大茶壺走過來。
龐大的身軀順勢擋住了路燈的查探視角。
大媽抓起桌上的瓜子磕得哢哢響,身子前傾。
聲音卻順著鍋裏的白氣壓進兩人耳朵裏。
“少爺,裴家那條瘋狗聞著味了。當年肇事司機的家屬,被他翻出來了。”
蘇三娘吐掉瓜子皮。
“人就藏在東城療養院,裴宴今晚帶人去提。”
沈寒端著清湯碗,拿勺子撥弄著僅有的兩片菜葉。
指骨卻硬生生頂出泛白的骨節。
五年前的雪夜。
那輛大貨車不僅碾碎了楚家的主心骨,也壓斷了謝家在京城的根。
要是讓裴宴先把人提走,這盤棋就徹底成了死局。
“還有個事。”
蘇三娘話音轉冷,漏出情報頭子的精幹。
“今晚道上竄出幾波生麵孔,到處放重金懸賞‘斷了翅膀的鳥’。”
這是宋家黑市的切口。
分明就是衝著楚幼寧下發的獵殺令。
楚幼寧握勺的手猛地一哆嗦。
那隻血淋淋的金絲雀瞬間砸回腦海。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極度惡心且強烈的鈍痛感,強行撕開了她的神經。
預知夢發作了。
火。
漫天的火光,混著燒焦的刺鼻肉臭味。
東城療養院的鎏金招牌被火舌烤得扭曲變形。
天台上。
一身白西裝的裴宴正把玩著純銀打火機,笑得活像個剛進食的惡鬼。
他抬起那雙高定皮鞋,一腳將輪椅上的老人連人帶車,生生踹進了底下的火海。
“哢噠”一聲。
瓷勺掉在粗糙的木桌上摔成了兩截。
楚幼寧臉色慘白。
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彷彿剛從冰水裏撈出來。
“怎麽了?”
沈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厚實的力道硬是把她飄散的意識扯回了地麵。
她反手死死掐住沈寒的小臂。
指甲幾乎要摳破那層粗糙的工裝布料。
“別去東城療養院。”
楚幼寧大口倒著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那是裴宴挖的死坑。人早就沒氣了,他想連你一起燒死在裏麵。”
沈寒眼底的渾濁與木訥瞬間剝落。
一股常年浸泡在屍山血海裏的陰戾,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蘇三娘手一抖,瓜子撒了半桌。
“大小姐這嘴是開了光的雷達吧?”
大媽嚥了口唾沫,壓著嗓子嘀咕。
“敵方老巢都能盲開視野,絕了。”
沈寒抽了張廉價餐巾紙。
粗糙的指腹動作極輕地擦去楚幼寧額角的汗。
“好,我不去。”
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麵擋風的厚重城牆。
“他挖的坑,咱們繞道走。”
可當他重新抬眼看向蘇三娘時,眼底那點溫度已經結成了三九天的死冰。
“老三。”
沈寒屈起指節,在桌麵敲了兩下。
骨子裏的狠絕藏都藏不住。
“裴宴既然這麽喜歡玩火,咱們就受累,幫他添把柴。”
蘇三娘嗅到了血腥味,立刻湊近幾分。
“少爺的意思是?”
“去黑市放風。”
沈寒的語調平得像條直線。
“就說謝家失蹤的那三十億秘密資金,全攥在療養院那老頭手裏。”
“密碼,就縫在他的輪椅座墊下麵。”
蘇三娘那雙化著濃妝的眼睛唰地亮了。
“三十億?!宋家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東西聽了,今晚保準得殺瘋了!”
“對。”
沈寒眼角微壓,掃向桌上的殘局。
“丟塊真假難辨的肥肉出去,看他們狗咬狗。”
“高!這波格局徹底開啟了!”
蘇三娘狠拍了一把大腿,橫肉跟著抖。
“宋家那老王八一旦聞著味兒,就是用牙啃,也得把東城療養院啃出個底朝天。”
楚幼寧總算喘勻了氣。
她拉開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
手往裏一探,直接拍出一張黑金請柬。
燙金的宋家徽記,跟油膩膩的破飯桌格格不入。
這正是明晚宋氏地下拍賣會的入場券。
“我有門票。”
楚幼寧指尖壓著硬挺的紙卡,深吸一口氣。
“下午顧清河糾纏的時候,我趁亂從他車上順下來的。”
沈寒和蘇三娘齊齊停了動作。
“既然他們明著下懸賞,這誘餌,我來當。”
楚幼寧慢慢挺直了那常年緊繃的脊背。
落難千金骨子裏的那點傲氣,一點點冒了出來。
“你們硬闖黑市等於當活靶子。”
“但如果我頂著顧清河女伴的名頭進場呢?”
她迎上沈寒的視線,寸步不讓。
“這種名利場的規矩我比你們熟。”
“隻要我還是楚家大小姐,隻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借宋家幾個狗膽,他們也不敢掀桌子明搶。”
沈寒沉默地盯著她。
這個每天靠畫著濃妝、裝著刁蠻來掩飾恐懼的女孩。
終於被逼著學會了把軟肋磨成刀口。
“大可不必。”
沈寒一口回絕,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太危險。”
“沈寒,我們沒有更穩妥的方法。”
她反向扣住他的手腕。
飯桌上陷入死寂。
幾秒鍾後。
男人寬厚的手掌反轉,將她發涼的手背嚴嚴實實罩在掌心。
粗糙又滾燙的溫度一點點滲了過來。
“可以。”
沈寒咬了咬後槽牙,那是將掌控欲壓抑到極致的妥協。
“但我的視線絕不會離開你半步。”
“如果宋家敢讓你少一根頭發,我保證他們全族見不到後天的太陽。”
正僵持著。
餛飩攤角落那台破彩電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硬生生切進了本地緊急新聞。
螢幕裏火光衝天。
把京城的半邊夜空燒得慘紅。
女主播語速急促,隔著螢幕都能聽出慌亂。
“插播一條緊急訊息。”
“本市東城療養院突發特大火災!據周圍群眾稱,現場疑有兩撥不明身份人員發生激烈衝突……”
畫麵拉遠。
濃煙滾滾的頂樓天台,隱約能看見兩撥黑影正在死磕。
砰!
一個輪椅從天台邊緣急速墜落,在半空中翻滾著砸進火海深處。
周圍劃拳的食客們全停了手。
端著劣質啤酒聚攏到電視機前,看起了熱鬧。
沈寒麵不改色,端起碗將最後一口清湯喝盡。
缺了個口子的瓷碗被他穩穩擱在桌上,沒發出半點磕碰聲。
電視螢幕跳躍的紅色火光,映在他厚重的黑框眼鏡上。
跳動著難以名狀的瘋癲與冷血。
“餌嚥下去了,狗也咬碎了牙。”
他從長條凳上站起身,脫下那件沾著機油的外套。
嚴嚴實實地兜在楚幼寧發抖的肩膀上。
“走吧,大小姐。”
他聲音極輕,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從容。
“戲台子搭好了。明晚,該咱們上去敲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