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咬人的廢狗,在京城的深冬,怕是挨不過去的。”
暗紅色鈔票劈頭蓋臉散落一地。
平白下了一場銅臭味重的紅雪。
沈寒沒躲,壓根沒去偏頭。
他彎下那張常年拉不直的背脊,趴伏在地。
伸出黑乎乎的手指,一張張去摳那些沾滿泥水的票子。
“多謝老闆……謝老闆賞飯吃。”
裴宴滿臉不屑,轉身沒入無邊夜色。
“那車別碰,直接拖去廢品站報廢。”
嗓音在冷風裏散得乖戾:
“沾了你們這兒的窮酸氣,敗我胃口。”
黑色邁巴赫車隊駛離破巷,碾碎滿地冰碴。
尾氣徹底散盡。
破修車鋪裏,隻剩倒灌的寒風。
沈寒依然伏在地上,一張張摳著紙幣。
直到街角的引擎轟鳴徹底絕跡。
他這才慢吞吞直起腰。
那張拉滿的弓,終於卸下偽裝。
原本習慣性彎折的脊梁,豁然繃成一段折不斷的傲骨。
鏡片後,那雙素來畏縮的眼。
怯懦退了個一幹二淨。
深淵破冰,護短的殺機洶湧翻滾。
“拉閘。”
沈寒嗓音冷硬,吐字如鐵。
楚幼寧如夢初醒,趕緊跑去拽下卷簾門。
伴隨沉甸甸的金屬落地動靜。
這間破屋徹底跟外部眼線隔絕開來。
楚幼寧剛扭頭,想去扶角落裏半死不活的陳老頭。
餘光卻瞥見沈寒釘在原地。
他手裏緊攥著那遝沾滿機油的現鈔。
指腹正重重卡著,最上層那張暫新紙幣的邊緣。
鈔票背麵的大會堂底紋裏。
用特製藥水浸透著一行若隱若現的英文:
【W709,Songu0027sAuction,EntryCode:DeadBird】
(宋氏地下拍賣會,專屬入場碼:死鳥)
“死鳥。”
那晚楚幼寧門口,那隻金絲雀。
正是宋家遞出的血腥拜帖。
沈寒指節微收,將那行暗字捏進掌心。
這哪裏是什麽過路費。
這壓根就是最高規格的戰書。
裴宴這頭瘋狗,依然沒全放下戒心。
這波屬於明牌梭哈:
你若真是那條本該死透的龍。
這局死棋,我在地獄深處擺好了等你。
“老陳。”
沈寒將鈔票對折,揣進工裝內兜。
剛才還伏地做小、去了半條命的陳滄。
這會兒居然拍拍屁股直接站起。
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動作麻溜得毫無重傷員的覺悟。
老陳抹掉下巴的血,嗓子透著粗砂紙打磨過的粗糲:
“裴家這小瘋狗,下手夠陰。”
他抬頭看向沈寒,幹癟的眼底透出狠辣:
“不過少爺,您剛才斷那根油管的時機,刀法半點沒退。”
楚幼寧愣在原地。
眼圈剛泛起的淚光,硬生生卡在半路。
前腳剛從鬼門關搶回半條命,這兩人轉頭就在這兒複盤戰損?
這主仆倆,是把絕地求生當成日常小遊戲在刷?
還有,陳伯這身子骨是用鋼筋焊的?
這波極具反差的魔幻現實主義,屬實把她整不會了。
“都拾掇幹淨。”
沈寒單手摘下那副厚重的偽裝黑框。
他接過楚幼寧懸在半空遞來的紙巾。
動作從容地擦去鏡片上的紅油。
“既然人家把刀子都抵到門框上了,沒道理不接。”
沈寒重新架好眼鏡。
鏡片後,那雙隱忍多年的眼眸重新鎖定楚幼寧。
那股長久收斂的護短與城府。
當即化為頂級的掌控欲。
“大小姐,準備換套行頭。”
他理了理沾著機油的衣領,嗓音冷徹透骨:
“明晚,咱們去宋家的地盤,給他們燒點紙。”
……
城中村的夜市像鍋大亂燉。
翻滾著底層最廉價的生機。
劣質音響震天響,燒烤攤的孜然味嗆得人眼眶發酸。
沈寒走在前麵。
他把工裝領子立起來,寬厚的肩膀擋住了倒灌的冷風。
兩人在“蘇記餛飩”的破招牌前停腳。
一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正咕嘟冒著白氣。
蘇三娘燙著過時的暗紅波浪卷。
腰裏緊緊勒著條飼料廣告圍裙。
正拿漏勺指著個酒鬼破口大罵。
“喝兩瓶馬尿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想在老孃這兒吃霸王餐?”
她單手叉腰,橫肉直抖:
“要麽掏錢,要麽把褲衩留下抵債!”
酒鬼被這嗓門震得發懵。
抖手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零錢扔下,連滾帶爬竄出巷子。
蘇三娘翻了個白眼。
手裏油膩膩的抹布啪地摔在空桌上。
潑辣勁還沒散。
她一抬眼,視線撞上了燈影裏的沈寒。
大媽扯桌子的手,不留痕跡地頓了半秒。
餘光往男人身上一搭。
接著又不動聲色地越過他,掃了眼後頭的楚幼寧。
眼神裏的老練毒辣一收。
秒切回市儈嘴臉。
“喲!這不是街口修車的沈師傅嗎?今兒帶小老闆來開葷啊?”
蘇三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大嗓門開足馬力:
“坐!這桌剛擦的,幹淨!”
沈寒拉開塑料凳。
找了塊半截磚墊穩椅腳,才讓楚幼寧落座。
“老規矩。”
沈寒從筷筒裏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
兩根竹筷互相颳了刮毛刺。
他頭都沒抬,聲音平穩:
“兩碗。一碗不要皮光要湯,一碗不要湯光要餡。”
蘇三娘連打磕絆都沒打。
大鐵勺把鍋沿敲得當當直響。
“得嘞!一碗光腚,一碗幹撈!候著!”
周遭光膀子劃拳的民工各自吹牛。
這種接地氣的暗號壓根無人多問。
兩大碗熱騰騰的吃食端上桌。
楚幼寧那碗全是幹撈肉丸。
裹著厚厚的紅油和蝦皮,香氣霸道得很。
再看沈寒跟前。
實打實就一碗飄著兩片菜葉的清湯。
“吃吧。”
沈寒把肉丸推過去。
“老三家的肉新鮮。”
楚幼寧餓了一天,夾起肉丸直接往嘴裏送。
肉質緊實彈牙。
剛嚼兩下。
牙關就咯噔磕上個硬物。
不帶半點骨渣感。
倒是個裹著防水蠟的小巧塊狀物。
楚幼寧腦中警鈴大響。
剛要低頭往外吐。
桌子底下,一隻溫熱粗糙的大手穩穩壓住了她的膝蓋。
“嚼不爛就順口湯。”
沈寒語調平鋪直敘。
單手把那碗清湯推到她跟前。
楚幼寧立刻會意。
端起湯碗作掩護,將蠟丸吐進手心。
五指翻覆間。
情報已經安穩滑進大衣內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