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裹挾著廢塑料袋,倒灌進順發修車鋪。
大敞的卷簾門內,濃烈的高希霸雪茄味兒,愣是把這兒常年發散的煤煙味全壓了下去。
滿牆的爛鐵片沒變。
變的是那個成天坐門口聽半導體的陳滄。
這老頭此刻正跪在廢機油桶旁,一張老臉腫得老高,青紫交加。
血水混著黑泥,啪嗒啪嗒滴落到柏油地上。
他拚命把頭往胸前縮,肩膀抖成了篩糠。
鋪子正中央的舉升機上,架著輛銀灰色柯尼塞格。
底盤貼地,跟這破爛作坊處處透著違和。
旁邊一摞廢輪胎上,鋪了塊直晃人眼的真絲手帕。
裴宴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頭,雙腿交疊。
一身純白高定西裝,待在這滿地油汙的爛泥坑裏,愣是連個泥點子都沒沾上。
他兩指夾著雪茄,另一隻手把玩著一把柳葉手術刀。
刀片在指縫間翻飛,帶出幾道森冷寒芒。
聽見門外的動靜。
他慢條斯理地吐出青煙,眼尾輕挑。
那眼神,明擺著是在打量兩頭誤入屠宰場的劣等牲口。
“回來了?”
裴宴咬字極緩,透出股瘋子特有的漫不經心。
“這破地方味兒太衝,也就那瓶橘子汽水還能湊合聞聞。”
楚幼寧後脊梁骨頓時竄起一陣涼意。
她盯住角落裏慘不忍睹的陳滄。
右手直接去摳兜裏的爆改電棍,拔腿就要往前衝。
“陳伯!”
沈寒反手一把將她攥住!
力道極大,五指鐵鉗般牢牢將她卡在原地的視線死角。
他沒看楚幼寧,整條背脊習慣性地佝僂下去。
厚重黑框眼鏡順勢滑到鼻尖,眼底全漏出底層修車工的惶恐驚懼。
“老闆……”
沈寒的調子直打飄,最後幾個字都劈了叉。
“您……您這是……”
裴宴指縫間的刀花立馬停住!
明晃晃的刀尖淩空一指,直指沈寒的鼻梁。
“打聽過,這片有個瘸腿師傅,手藝挺絕。”
裴宴扯開唇角,“我的車刹車有點發軟。剛才讓這老東西看兩眼,他手抖得連個螺絲都擰不緊,大可不必擱這兒裝可憐。”
“沒辦法,我隻能教教他規矩,跪著長點記性。”
話沒說完。
他反手將手術刀狠劈進身下的廢輪胎!
橡膠被暴力豁開,刺耳至極。
“你來搭把手。”
裴宴拿雪茄點了點那輛柯尼塞格,“修好了,重賞。修不好……這老東西剩下那條腿,我看可以直接卸了。”
沈寒的身板肉眼可見地打起哆嗦。
他鬆開楚幼寧,垂下腦袋,連去打量裴宴定製皮鞋的膽量都沒。
整個人跌跌撞撞撲向工具箱,慌裏慌張刨出一把大號扳手。
“這就看……我馬上看……”
他蹬上滑板,手忙腳亂地把自己梭進車底。
底盤下逼仄擁擠,隻有那盞沾滿飛蛾屍體的破工作燈亮著。
他仰麵橫躺在底下,抹得滿臉黑泥,裝腔作勢地衝那套千萬級底盤敲打查驗。
誰成想。
一雙純白高定皮鞋直接停在滑板外側。
裴宴竟然徹底無視地麵的陳年機油,單膝蹲下!
男士香水混著雪茄的霸道氣味,順著底盤縫隙直往沈寒氣管裏竄。
“三月十四,二十三點一刻。”
裴宴的嗓音壓得極低,直逼沈寒耳廓。
“那晚,楚公館全屋跳閘。楚家給的說法挺有意思,說是幾隻肥老鼠啃斷了主電纜。”
沈寒摸向刹車分泵的手指,被這出突來的死亡報幕驚得當即一僵!
送命題貼臉開大。
那晚那個時間點,正是他親手撅折楚天闊金貴手指的當口,分毫不差。
“你說……”
裴宴盯著沈寒滑落冷汗的側臉,目光等同於在看一隻垂死的耗子。
“這幫小畜生,怎麽就這麽會挑日子?嗯?”
這波是頂級的極限施壓。
這頭京圈瘋狗,隻要聞見對方的呼吸錯亂半拍,就能當場將人開膛破肚。
沈寒的目光仍牢牢鎖住頭頂那根黑色刹車油管。
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瘋狂運轉。
精準掐中裴宴視線的徹底盲區。
極限反應時間,隻有0.1秒。
沈寒握著扳手的右臂當即打了個劇烈的哆嗦!
把絕望恐懼下的底層肌肉反應演進了骨頭縫裏!
“哐當!”
兩斤重的鋼扳手脫手而出,重重掉落在水泥地上。
動靜在破鋪子裏沉悶地回蕩。
“哎喲臥槽!”
沈寒嚎破了嗓,在狹窄的滑板上嚇得縮成一團。
他手腳並用瞎撲騰著去夠地上的家夥什。
後腦勺順勢結結實實地撞上底盤橫梁,傳出“咚”的悶響。
“老闆我……我真不經嚇……”
他疼得倒抽涼氣,渾身冒著窩囊廢的酸氣。
就在這瞎撲騰的零點一秒空當。
他左手大拇指上那塊蓄滿勁的指甲蓋,緊緊掐準時機劃過那根橡膠刹車軟管。
那裏暗藏著一枚極薄的特製微型刀片。
“呲……”
殷紅的刹車油呈噴射狀直接飆出!
沈寒大半邊臉被紅油潑透。
還有幾滴油汙好死不死,直挺挺崩在裴宴高定白皮鞋的鞋尖上。
“要命了!要了命了!”
沈寒連滾帶爬從車底梭出來,慘白著臉指向漏油的管線。
“老闆!這管子被人下過黑手!我就蹭了下皮,它直接爆管了!”
裴宴垂下眼,惡狠狠盯著鞋麵那攤惹眼的紅油。
眉頭立馬夾緊,連帶剛才那股病嬌陰沉的壓迫感,跟著碎了一地。
“被人動過手腳?”
裴宴豁然站直,嫌惡地連退兩大步。
他眼底那點試探散去大半,直接被遭人背刺的心火占滿。
沈寒手腳並用地爬起身。
黑框眼鏡歪在鼻梁上。
紅油混著黑泥,狼狽得同剛從下水道撈出來的爛泥沒兩樣。
他哆哆嗦嗦比劃:
“切口賊平滑。老闆,您這跑車要是再多跑兩個紅綠燈,一腳重刹下去鐵定當場爆管。”
“到時候……妥妥是車毀人亡的爛攤子啊。”
裴宴足足審視了這廢柴一整分鍾。
那雙被黑框擋住的眼睛裏,除了底層螻蟻對權貴的恐慌,掏不出丁點鋒芒。
更關鍵的是,那根管子斷得極其幹脆。
換做任何人,都毫無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憑空生出這般離譜的手速。
看來,是裴家內部那些老不死的東西,暗搓搓給他下了連環套?
裴宴嗤笑開口。
他掏出張嶄新的白手帕,低頭將皮鞋汙跡擦淨,隨手丟進一旁的油坑。
“暗算手段不錯,這幫老東西真是殺瘋了。”
他沒再賞那輛千萬跑車半個眼神,踱步走到楚幼寧跟前。
目光居高臨下,透出明晃晃的嘲弄。
“楚小姐。”
裴宴用下巴點向還在旁邊哈著腰的沈寒。
“這寵物你養得倒是不錯。夠窩囊,認慫快,尾巴搖得比狗還勤快。”
楚幼寧緊緊咬住腮幫子,硬是沒漏出半句服軟的話。
“可惜了。”
裴宴狀似惋惜地搖頭。
他從懷裏抽出一遝紮好的現鈔,這回連眼皮都沒眨,直接迎麵甩在沈寒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