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抽油煙機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
轉兩圈,直接罷工不幹。
廚房裏全是焦糖混著豬油的渾濁氣味。
沈寒推開生鏽的鐵窗框。
北風夾著雪沫子倒灌進來,跟屋裏的熱氣撞個滿懷。
他穿著那件領口磨起毛邊的舊線衣,捏著破鍋鏟。
正跟鍋裏那坨快要糊底的五花肉較勁。
熱油四處亂蹦,全濺在他手背的舊疤上。
男人愣是沒吭聲。
楚幼寧倚在門框上,手裏還拎著根剝一半的大蔥。
看這架勢。
這位曾經一句話就能讓大盤熔斷的京圈太子爺。
算是徹底在紅燒肉這道硬菜上栽跟頭。
“沈寒。”
楚幼寧把大蔥扔進洗菜盆,水花濺一台麵。
“要是讓當年跟拍你的那群財經記者撞見你這副德行,估計能把相機快門按到冒煙。”
沈寒往鍋裏倒一勺醬油。
濃黑的汁液在高溫鐵麵上激起刺啦啦的暴響。
“那他們大概得連夜趕稿——”
“震驚,昔日金融巨鱷竟淪為家庭煮夫。”
“收視率直接拉滿,這一切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男人頭都沒回。
語調四平八穩,透著股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市井幽默。
楚幼寧忍不住想笑,眼眶卻搶先一步泛紅。
她吸了吸被洋蔥味嗆到的鼻子。
腳剛邁進去想幫忙。
立馬被沈寒用手肘不動聲色地擋回來。
“別進來。”
沈寒伸手關小天然氣閥門。
“這油煙能醃入味。”
“你那件大衣剛花三十塊送洗過,再沾上味兒,這錢算白瞎了。”
三十塊。
又是該死的錢。
楚幼寧老老實實退回門邊。
看著他把那盤顏色慘烈的紅燒肉盛出來。
動作穩穩當當,跟端著什麽傳世青花瓷似的。
晚飯極其拉胯。
一盤黑乎乎的紅燒肉,兩碗白米飯,一碟拍黃瓜。
糖色明顯炒過火候。
肉塊發硬,帶著股蓋不住的焦苦味。
沈寒自己根本沒動筷子。
他專心挑揀著裏麵僅剩的幾塊瘦肉,整整齊齊碼進楚幼寧的碗裏。
“嚐嚐。”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眼底藏著點心虛。
“火候沒拿捏住,可能發苦。”
楚幼寧夾起一塊塞進嘴裏。
肥的膩人,瘦的發柴,焦糖的苦味直衝天靈蓋。
這絕對是她長這麽大,吃過最難以下嚥的碳水。
但她嚼得極細致。
一口接一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沈寒。”
她嚥下幹硬的肉塊,低頭戳著碗底的白米飯。
“你到底恨不恨我?”
沈寒正往嘴裏塞一塊全是肥油的邊角料。
聞言,筷子停在半空。
“要是沒撿我那三萬塊,憑你修車的手藝,早混上技師長了。”
楚幼寧聲音發悶:
“指不定還在二線城市買房,娶個安分的老婆。”
“哪用得著陪我過這種提心吊膽的爛日子。”
沈寒利落地嚥下肥肉。
端起破瓷杯灌口涼白開。
“大小姐。”
他放下杯子,抬頭看著那盞隨時要斷氣的白熾燈泡。
“遇見你之前,我那不叫生活。”
沈寒伸出手。
順手抹掉楚幼寧嘴角沾著的一粒米,直接丟進自己嘴裏。
“那叫苟活。”
“成天跟下水道的老鼠搶爛菜葉子,算計著怎麽熬過今晚,怎麽把仇人送進地獄。”
“人是喘著氣的,但魂早就沒了。”
男人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裏,清清楚楚倒映著她的影子。
“這肉是苦。”
“但這破屋子裏有活人氣兒,有人等我端碗。”
沈寒重新捏起筷子,又夾塊瘦肉擱過去。
“對我來說,這就是千金不換的安穩。”
楚幼寧鼻尖一酸,手指緊緊扣住筷子。
她什麽都沒說。
埋下頭,連摻著苦味的肉湯都拌著飯,扒個底朝天。
飯後,雪徹底停了。
城中村的夜生活透著股生猛的廉價感。
巷口洗頭房的粉燈忽明忽暗。
烤紅薯的甜香混著下水道的煤煙味,特別衝鼻子。
“出去轉轉。”
沈寒套上那件沾滿機油的厚工裝。
“吃撐了,溜達溜達消食。”
楚幼寧緊跟著他,一路踩著路燈底下拉長的影子。
兩人停在巷口老王副食門前。
玻璃櫃台裏堆著花花綠綠的散裝零食。
沈寒的視線直接鎖在那排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上。
他在兜裏摸索半天。
指腹習慣性擦過那枚打孔的硬幣。
頓了兩秒,到底沒掏出來。
反倒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平鋪在櫃台上。
“老闆,來瓶那個。”
禿頂老王正裹著軍大衣打盹。
聽見動靜撩起眼皮。
視線不偏不倚在沈寒臉上溜一圈。
接過紙幣的當口。
老王粗糙的手指在沈寒掌心極快地叩三下。
兩輕。
一重。
沈寒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半拍。
他接過汽水,順手把找零的一毛錢鋼鏰揣進兜裏。
“謝了。”
大拇指頂住金屬瓶蓋邊緣,指骨發力。
吧嗒一聲!
瓶蓋彈飛!
劣質橘子香精味跟著白色氣泡湧出瓶口。
兩人走到路邊長椅前。
沈寒先用袖管把落雪的椅麵來來回回擦三遍。
才讓楚幼寧落座。
“給。”
汽水遞過去。
楚幼寧抿一小口。
純靠糖精和色素勾兌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時辣得嗆嗓子。
但這股一塊錢的廉價甜味。
卻順著食道一路暖進四肢百骸。
“以前我最煩京城的冬天。”
沈寒坐在她身側,沒接汽水。
隻盯著路燈下打轉的雪沫子。
“因為隻要下雪,這城裏就得凍死人。”
“再不就是,有什麽見不得光的髒東西得被雪蓋住。”
他偏過頭。
目光落在楚幼寧被汽水潤濕的唇角上。
停了片刻。
“但這雪景……細看其實挺有意思的。”
楚幼寧把玻璃瓶遞到他嘴邊:
“你也喝。”
沈寒沒推辭。
就著她的手仰頭灌下一大口,喉結劇烈起伏。
“甜嗎?”
“甜。”
沈寒嗓子微啞:
“一塊錢買這麽大份踏實,血賺。”
楚幼寧直接笑出聲來。
她身子一歪,結結實實地靠上沈寒的肩膀。
粗糙的工裝布料磨著臉頰。
帶著機油味和焦苦的肉香。
這是她活二十年,靠過最穩當的一堵牆。
她的手指悄悄鑽過去,緊緊攥住沈寒外套的下擺。
“沈寒。”
“嗯?”
“我們會一直這麽窮下去嗎?”
“不會。”
沈寒吐字極穩,像釘進水泥地的鋼釘。
“熬過這陣就好。”
楚幼寧安穩地閉上眼。
她根本看不見——
沈寒揣在深處的右手。
早已牢牢卡住那把生鏽折疊刀的刀柄。
老王的敲擊不是隨便敲著玩的。
這片藏汙納垢的貧民窟。
已經被最頂級的掠食者鎖定氣味。
汽水見底。
沈寒退空瓶,拿回兩毛錢押金。
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眼瞅著快到順發修車鋪樓下。
那股熟悉的市井煤煙味,突兀地斷了層。
接替上來的。
是一股淡淡的、卻囂張到沒邊的香氣。
古巴高希霸特級雪茄。
尾調帶著鬆木和高階皮革的醇厚感。
光這一根煙燒掉的票子。
夠城中村一家老小嚼穀大半年。
沈寒步子硬生生刹住。
修車鋪那扇昨晚剛補好的卷簾門,此刻大敞著。
屋裏沒亮燈。
唯獨黑暗中有一星橘紅色的火光明明滅滅。
活像隻蟄伏的猛獸半睜著眼。
陳滄不在門口。
楚幼寧同樣被這股氣味激得渾身緊繃。
她下意識摳住兜裏那支防狼電棍,緊緊貼向沈寒。
“別出聲。”
沈寒反手一扯。
將她整個人護在自己寬闊的背脊後方。
原本微駝的站姿一下拔高。
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卷簾門深處,傳出一陣極有興味的輕笑。
“這破地方的紅燒肉味兒,真是倒人胃口。”
一身高定白西裝的男人,從滿地廢舊零件裏走出來。
步子邁得不緊不慢。
手裏夾著那支快要燃盡的雪茄。
裴宴。
那頭銀發在淒清的月色下白得紮眼。
那雙毒蛇般的眼眸直接越過沈寒的肩膀,毫不避諱地釘在楚幼寧蒼白的小臉上。
“不過,那瓶橘子汽水的味道,我倒是挺感興趣。”
裴宴隨手拋下雪茄殘段。
兩萬一雙的手工皮鞋碾上去。
帶著十足的耐心,將最後的火星踩得粉碎。
“你說是不是,沈先生?”
瘋批美人嘴角的笑越扯越開。
嘲弄的意味根本懶得藏。
“或者——”
他偏過頭,銀發被冷風吹亂。
語調興奮得像在拆盲盒。
“我是不是該換個稱呼,叫你一聲——”
“謝家那位,死了五年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