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捧白玫瑰直直杵到楚幼寧鼻尖。
劣質香精混著陳年保鮮劑的工業味,極其刺鼻。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突兀炸開。
沈寒揉著發紅的鼻頭,滿臉侷促地往前挪了兩步。
他那略顯佝僂卻異常寬闊的背脊,極其自然地橫插進來,把楚幼寧擋了個嚴實。
他兩手各勒著一個大號紅塑料袋。
左手是一把沾著黑泥的小蔥,配著塊泛黃的打折五花肉。
右手拎著兩把散裝掛麵。
“那個……顧主席。”
沈寒推了把厚重的黑框眼鏡,背脊塌著,語氣唯諾到了極點。
“這花……勞駕您往回拿拿成嗎?”
顧清河好端端的表白被個窮鬼截胡,眉頭死死擰緊。
“我跟幼寧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滾邊去。”
“不是,顧主席您先別光火。”
沈寒非但沒滾,反而伸出一根沾著蔥皮碎屑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那昂貴的花瓣。
“大小姐氣管嬌貴,受不得粉塵。”
沈寒一本正經地科普,嗓門拿捏得剛剛好,大媽們聽得清清楚楚。
“您這玫瑰……如果我沒看走眼,是花卉市場後巷冷庫裏的滯銷尾貨吧?”
顧清河眼皮狂跳:
“你放什麽狗屁!”
“花瓣邊緣都泛黑了,拿剪刀強修的邊。”
沈寒指著花萼,滿臉實誠。
“劣質保鮮劑噴得直滴水。這種打折貨傷肺,大小姐聞了容易犯病。”
周圍吃瓜的大媽們當場爆出一陣鬨笑。
“穿得人模狗樣,搞半天是個裝杯的!”
“絕絕子,拿打折花出來丟人,還不如人家小夥子手裏那塊五花肉實在!”
顧清河滿臉漲得通紅。
但他好歹當過兩年學生會主席,臉皮早就練成了盾牌。
他咬緊後槽牙扯出一絲笑,強行拔高音調。
“楚幼寧,你現在就跟這種檔次的人混在一起?”
他把打折玫瑰舉高。
“一個滿手機油的修車工,他懂什麽叫嗬護女人?”
拿階層碾壓來轉移話題,這招不可謂不毒。
換個脾氣爆的,這會兒指不定真就被激怒了。
偏偏沈寒根本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顧主席說得在理。”
沈寒認命般點頭,隨即“好心”地指著賓士商務車的後擋風玻璃。
“不過認車這塊,我修車修習慣了。租車行的防偽條形碼還沒撕幹淨呢。”
“瞅這紅燈閃的頻次,按小時計費吧?”
顧清河後背猛地竄起一層冷汗,回頭死死盯著那輛車。
“這片可是嚴管路段。”
沈寒繼續補刀。
“超時扣押金兩百,真被拖走,違約金三千起步。”
兩百塊,三千塊。
這在京圈豪門眼裏連個水花都不算。
但對顧清河這種靠補助撐體麵的鳳凰男而言,無異於拿鈍刀子割肉。
他精心搭建的精英人設,被個修車工踩得稀碎。
花是打折的,車是租來的。
這波屬實是底褲都漏光了。
“你……”
顧清河抖著手指,臉色鐵青。
“你給我等著!”
“那這花還帶走嗎?”
沈寒無辜地揚了揚手裏的小蔥。
“不帶走的話麻煩扔那個綠桶,屬於濕垃圾。”
楚幼寧實在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
她壓根沒正眼瞧那束爛玫瑰。
而是直接伸手,從沈寒手裏一把搶過那個裝滿生肉和小蔥的紅塑料袋。
蔥薑的辛辣味直衝鼻腔。
把顧清河那股虛偽的香精味碾得渣都不剩。
“顧清河。”
楚幼寧拎著塑料袋,背脊挺得筆直。
哪怕跌進泥潭,她依舊是那個不折腰的楚家大小姐。
“就憑你那點摳搜算計,我寧肯啃沈寒做的糊肉。”
紅底高跟鞋踩上水泥地,她極具壓迫感地逼近一步。
“帶上你的破車和假麵具,給姑奶奶滾。”
幹脆利落的一個滾字,比扇顧清河兩個耳光還要響亮。
巷子裏的大媽們樂得直拍大腿。
顧清河氣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偏偏巷口亮起了黃色拖車警示燈。
交警不超過三分鍾就到。
他權衡了兩秒,到底還是敗給了那三千塊的違約金。
“楚幼寧,你遲早得來求我!”
他把白玫瑰重重摜進泥水裏,一頭鑽進商務車。
車門電動滑上的最後一秒。
沈寒視線極快地掠過真皮後座。
暗光中,一張黑金請柬安靜躺在那。
上麵印著宋家家徽。
時間寫著後天。
【宋氏慈善晚宴·暨訂婚儀式】
沈寒眼睫壓低。
三輛商務車卷著嗆鼻尾氣,灰溜溜地逃離現場。
他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掛麵,把外殼的灰土拍淨。
“大小姐,其實那花粉塵不大。”
他跟在楚幼寧身後踏進樓道,重新套上老實人的皮。
“我順嘴胡謅的。”
“我知道。”
楚幼寧走在前麵。
聲控燈早壞了,樓道裏漆黑一片。
她拎著沉甸甸的肉菜,壓根沒打算還手。
“那車也沒超時。”
沈寒踩著台階繼續坦白。
“閃紅燈是防盜係統。”
楚幼寧停下腳,轉過身。
借著樓梯小窗透進來的稀薄月光,她盯著隱在暗處的男人。
“你真會做紅燒肉?”
她聲音放輕了些。
沈寒沉默了兩秒:
“八成得糊。而且打折的五花肉,太肥。”
“糊了你也得給老孃嚥下去。”
楚幼寧轉回身,踩著台階繼續走。
“肥肉你包圓,瘦的歸我。”
沈寒看著那道纖細卻透著狠勁的背影。
“好。”
他低聲應下,語氣穩妥得像是簽下了一份生生世世的契約。
兩人的身影沒入門洞深處。
樓下,路燈照不到的盲區裏。
一個套著黑衛衣的幹瘦男人慢吞吞晃出來,鴨舌帽壓得極低。
他端起微型長焦相機,檢視剛才的抓拍定格。
畫麵裏,楚幼寧拎著菜,沈寒微弓著背縮在後頭。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透:
那個窩囊至極的站姿,將楚幼寧所有的視線死角封得密不透風。
黑衣人扯開唇角,按下傳送。
加密聊天室進度條拉滿。
【獵物定位完畢。這修車工有點意思,身手多半紮手。】
螢幕安靜了不到三秒。
一條置頂回複彈出,頭像是把染血的手術刀。
【狗太吵,就宰了。把主人幹幹淨淨給我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