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錢,她認得。
除夕夜。
大雪。
滿地的髒冰和機油。
她把一遝鈔票甩在地上,讓他跪著撿。
他蹲在冰渣子裏,一張張碼齊。
最後把這枚硬幣擦亮,遞到她眼前。
表情木得像塊石頭:
“老闆,少了一塊。”
當時她嫌髒,沒伸手。
“沈寒。”
楚幼寧嗓子一緊,指尖不受控地伸過去。
碰到金屬邊緣的刹那,涼得紮骨頭。
“你把這破鋼鏰掛鑰匙上幹嘛?”
沈寒盯著前方的路況,利落打滿方向。
車身匯入擁堵的晚高峰。
“辟邪。”
“辟邪?”
楚幼寧轉頭,盯著他冷硬的側臉。
眼眶突然沒來由地發酸。
“嗯。”
沈寒順手推擋,嗓音平得像一碗白開水。
“這幾年在外麵混飯吃,在泥坑裏摸爬滾打。經過手的髒錢,我自己都數不清有幾位數了。”
前麵紅燈亮起。
他一腳踩停。
轉過頭時,落日餘暉正正砸在他那副笨重的眼鏡上。
把那張素來木訥的臉,逼出幾分說不清的沉鬱。
他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指腹隨意撥弄了一下那枚硬幣。
叮當一聲輕響。
“但這塊錢不一樣。”
他看著她,沒帶任何刻意賣慘的腔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是我這輩子,跪在雪地裏,掙來最幹淨的一筆。”
楚幼寧的呼吸徹底卡在嗓子眼。
上不去,下不來。
一股蠻橫的酸楚從心底直衝鼻腔。
最幹淨的錢。
那明明是她用最傲慢的嘴臉,施捨給他的極度羞辱。
在任何人眼裏,這都叫把尊嚴踩進爛泥。
可在這個修車工眼裏。
那是不偷不搶,一膝蓋一膝蓋死磕出來的正經收入。
是他這窮光蛋渾身上下,最後那點砸不碎的骨氣。
“你腦子有病吧……”
她猛地扭頭麵朝車窗,死死咬住下唇。
咬得發麻,嚐到了血腥味。
眼淚繃不住。
大顆大顆啪嗒砸在手背上。
車裏死一般安靜。
隻剩下發動機瀕死的喘息,和外頭偶爾的鳴笛。
沈寒沒遞紙巾,也沒吐半句廢話去哄。
他隻是默不作聲地,把中控台上那個早就失靈的暖風旋鈕,又往右擰了擰。
死死擰到底。
哪怕出風口漏出的那絲熱氣聊勝於無,但他還是擰了。
……
破捷達咣當著拐進城中村的爛泥巷子。
距離單元門還有十幾米,路被堵死了。
三輛連號牌照的黑色賓士商務大刺刺橫在路中間。
幾個西裝革履的保鏢戴著墨鏡,把那棟破樓圍成了鐵桶。
沈寒一腳刹車踩死。
輪胎壓過水坑,濺起半米高的髒泥。
他直接拔了鑰匙。
那枚硬幣被他不顯山不露水地攥進掌心。
“看來大小姐在這城中村,行情也不錯。”
他推門下車。
那張窩囊的畫皮再次嚴絲合縫地貼回臉上。
中間那輛大奔的電動門滑開。
一個穿高定駝色大衣、架著金邊眼鏡的年輕男人跨步出來。
大衣連個褶皺都沒有。
手裏極其浮誇地捧著一大束滴著水的白玫瑰。
顧清河。
Q大現任學生會主席。
恨不得把“寒門貴子、絕不屈服”八個字拿焊槍鑔在腦門上的頭號裝主。
他一瞧見楚幼寧下車,臉上的麵部肌肉迅速調檔。
秒切痛心疾首的深情模板。
“幼寧。”
他大步流星走來,眼風連半寸都沒分給一旁的沈寒。
一個穿著破工裝的大活人。
在他眼裏就跟路邊的垃圾桶一樣,毫無遮擋視線的價值。
“論壇上那些髒水,我全看見了。”
顧清河把玫瑰花往前一遞。
那副痛心的模樣,簡直能直接上領獎台發表感言。
“我知道,你也是被楚家人逼到了絕境。”
他嫌棄地環顧四周。
蹲在牆根啃爛蘋果的拾荒老頭、滴著黃水的破空調外機、滿地的汙水。
那張精心保養的臉上,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簡直要溢位來。
“這種破地方,根本配不上你。”
“跟我走。”
他刻意拔高了半個調子。
確保護崽子一樣的鄰居大媽們都能聽清。
“宋家那個老鬼,我來想辦法周旋。你值得更幹淨的生活。”
楚幼寧站在原地沒動。
低頭看了看那束毫無瑕疵的白玫瑰。
花瓣嬌豔,水珠欲滴,連外包裝紙的折角都透著精準計算過的昂貴。
連表白都像做了一份PPT,專等甲方蓋章過審。
她偏過頭,視線越過花束,看向破車旁的沈寒。
男人微駝著背,雙手抄在洗發白的兜裏。
冷風把他灰撲撲的衛衣吹得鼓起,毫無形象可言。
他正低著頭。
用髒舊的鞋尖,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一塊破磚頭。
半個字沒吭。
可被他攥在掌心裏的那枚鋼鏰,卻隔著空氣,發著極其滾燙的熱。
楚幼寧重新收回目光,盯住顧清河那張油頭粉麵的臉。
就在這幾秒鍾裏,她突然覺得荒謬。
眼前這個自詡能替她遮風擋雨的深情男二,純純就是個小醜。
他甚至比不上沈寒兜裏,那枚落滿灰的一塊錢鋼鏰。
……
冷風捲起地上的破塑料袋,直直拍在單元樓的鏽鐵門上。
顧清河杵在三輛黑色賓士商務車前。
那件兩萬塊的駝色大衣熨得沒有一道褶。
他端著一束滴水的白玫瑰,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黏膩且深情。
這副悲天憫人的救世主做派,裝得嚴絲合縫。
他往這兒一站,跟背後那貼滿“重金求子”的掉皮牆麵完全割裂。
正值飯點。
幾個大媽拎著菜籃子擠在道牙子上。
瓜子皮嗑得哢哢響,明目張膽地看起大戲。
顧清河往前邁了半步。
視線完全越過旁邊正低頭鎖車的沈寒。
那是個毫無存在感的背景板。
“幼寧。”
他語調沉痛。
“楚家做局害你,我都清楚。但這種貧民窟根本不配你,別拿前途賭氣。”
楚幼寧緊了緊漏風的黑大衣。
她盯著麵前這張臉,隻覺得可笑。
大學兩年,顧清河踩著貧困補助和學生會主席的台階,硬生生焊死了“完美學長”的人設。
旁人看他光風霽月。
楚幼寧卻清楚,這孫子眼鏡片後的算盤珠子,早就崩她臉上了。
“跟你走?”
楚幼寧扯開唇角。
“去西五環外頭,擠那個要還三十年房貸的六十平精裝房?”
顧清河麵皮一抽,差點破防。
“我在西山租了套獨棟,很清淨。”
他急切地把玫瑰往前遞,試圖用香味壓住周遭的泔水味。
“隻要你點頭,論壇上的髒水我來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