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柳葉屯那幾隻打鳴的公雞嗓子還沒亮開，西頭老劉家的大院牆外頭，就已經被人氣給烘熱了。
裡三層，外三層，那是把大紅油漆斑駁的大鐵門堵得水泄不通。
大夥兒都不說話，一個個揣著手，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在腦門頂上聚成了一片雲，像是要把這天都給頂破了。雖然冷得直跺腳，可那幾百雙眼珠子卻瞪得比銅鈴還大，直勾勾地盯著院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樹上，掛著仨“物件”。
二麻子跟那倆同夥，渾身上下就被扒得隻剩個兜襠的大花褲衩子，被粗麻繩五花大綁，勒得皮肉外翻，跟那過年殺豬掛的臘肉似的，隨風在樹杈子上晃蕩。
這也就是秦烈手下留了點情，昨晚沒真把水潑透，要是真潑透了，這會兒早就凍成硬邦邦的冰雕了。哪怕這樣，這仨貨現在的模樣也夠滲人的——渾身上下全是青紫色，那是凍傷的色兒，跟壞了的茄子皮一樣。
最慘的是二麻子，鼻涕流出來沒來得及擦，直接凍成了兩根晶瑩剔透的冰柱子，掛在烏紫的嘴唇邊上，看著滑稽又恐怖。眉毛、睫毛、甚至連胸口的護心毛上，全都結滿了白慘慘的冰霜。
人早就凍得發不出聲了，隻有那一排排牙齒還在那“格格格”地瘋狂打架，頻率快得像是要給閻王爺發電報求救。
“我的個乖乖……”
人群裡，有個上了歲數的老漢把旱煙袋鍋子往滿是泥濘的鞋底上狠狠磕了磕，吧嗒著發紫的嘴唇，“這秦老二，那是真下死手啊！這三九天兒，尿出去都能瞬間成冰棍，把人光溜溜這麼掛一宿，這不得廢了？那話兒還能用不？”
“廢了也是活該！這種禍害留著也是糟踐糧食！”旁邊的胖嬸子雖然看著那白花花的肉有點眼暈，心裡頭髮虛，嘴上卻不饒人，“二麻子這狗東西，偷雞摸狗多少年了？上次把我那隻下蛋的老母雞偷去當下酒菜，我罵了三天三街也沒把人罵出來。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上了！該！讓他以後再手賤！”
正議論著，人群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裝腔作勢的咳嗽聲。
“咳咳！讓開！都讓開！圍在這像什麼話！不用上工了？都想喝西北風啊？”
王國富背著手，邁著那標誌性的八字官步，硬是從人堆裡擠了進來。他那半邊臉還沒消腫，今兒個特意戴了個能遮半張臉的大狗皮帽子，把腫臉遮了一半，隻露出一雙陰沉沉、透著算計的三角眼。
一抬頭，看見樹上那仨隨風搖擺的“冰棍”，王國富的眼皮子猛地狂跳了兩下，心裡頭那股子寒氣直衝天靈蓋。
狠。太狠了。
這秦烈，分明是在殺雞儆猴，是在立威啊！
這哪是掛二麻子，這分明是掛給他王國富看的！是在打他這個支書的臉！
“秦烈！你給我出來！”王國富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拿出了平日裡訓話的官威，“簡直是無法無天！這是新社會，不是舊社會的土匪窩！你這是動用私刑！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堂屋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不緊不慢地推開了。
秦烈披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裡麵隨意套著件白襯衫，釦子還沒扣全，露出古銅色的胸肌。他嘴裡叼著根剛卷好的旱煙，手裡端著個冒著熱氣的粗瓷大茶缸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那姿態，閑適得就像是剛睡醒出來看風景的。
黑風跟在他腿邊，看見門口這麼多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嗚嚕聲。那雙泛紅的狗眼在人群裡冷冷掃了一圈，呲出的獠牙上似乎還帶著昨晚的血腥氣，嚇得前排幾個膽小的村民臉一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好幾步，生怕被這凶獸一口咬斷脖子。
“喲，這不是王支書嗎？”
秦烈站在台階上，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也沒下台階的意思，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神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狠戾，“大清早的火氣這麼大，也不怕閃了老腰？”
“你少跟我嬉皮笑臉！”王國富指著樹上的二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那是氣的，也是嚇的，“趕緊把人放下來！要是凍死了人，你得吃槍子兒！這事兒要是捅到公社，你秦烈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秦烈不慌不忙地喝了口熱茶，把嘴裡的茶葉沫子在舌尖上轉了一圈，然後對著王國富的方向，“呸”地一聲，狠狠吐在雪地上。
那團帶著熱氣的茶葉沫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王國富那雙嶄新的黑棉鞋邊上，濺了一點在他褲腿上。
侮辱。**裸的侮辱。
“放下來？行啊。”秦烈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冷得像冰碴子，“支書既然開口了，這麵子我得給。不過咱們得把話說清楚，免得以後有人嚼舌根。”
他抬起手，指了指樹上的三人，聲音陡然拔高，傳遍了全場：
“這仨癟犢子，半夜兩點翻牆進我家，手裡拿著餵了耗子葯的肉包子想毒死我的狗，腰裡還別著殺豬刀想搶我的肉！按照咱們屯子的老規矩，進宅行兇，那是強盜！打死勿論！我留他們一條狗命，那是給公社省子彈，也是給支書你省麻煩！”
這番話擲地有聲，周圍的村民頓時炸了鍋，指指點點的聲音更大了，這回全是罵二麻子活該的。
說完，秦烈轉過頭，對身後的趙紅霞揚了揚下巴。
“去，拿刀，把繩子割了。”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