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顏景轉過身，陸時予看清了來人後，十分驚訝。
“顏景？”
顏景這會兒喘息才稍定，斜眼看去。
他站在門後，身著一件純黑色連帽衛衣，下身一件同色休閑褲，衛衣寬鬆的版型襯得身形清瘦挺拔，站在玄關昏暗的燈下，頭發淩亂，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隻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與淺淡的唇色。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對麵的鄰居被方纔的敲門聲驚動，此刻拉開門探頭看了過來，一臉的不悅。
顏景見了，立即上前一步，伸手抵在他胸前，將他往後一推，就從門縫裏閃了進去，將門一把關上了。
陸時予後退兩步，皺起眉頭，隔著半明半暗的光線望過來，目光淡得像落了一層霜。
顏景一下就聞到了他身後的那股酒氣，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氣惱，“你沒事手機幹嘛關機啊，讓人聯係不上，還以為你要想不開呢，嚇唬人嗎這不是？”
“你怎麽會來這兒？”陸時予想到剛剛她手機那頭，傳出的似乎是蔣幸月的聲音，於是問，“蔣幸月讓你來找我？”
知道他這套房子地址的人，也隻有蔣幸月了。
顏景一聽他這語氣，不樂意了，“什麽叫她讓我來的，我是她丫鬟呐？她使喚得動我嗎？”
“不然你怎麽會知道這兒。”
“地址的確是我找她問的，誰叫你電話也打不通，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我不來，就是警察來了。”
顏景繞開他，抬步往屋裏走去。
這是一套寬敞的大平層，全屋是極簡克製的冷調裝潢，啞光線灰色牆麵，搭配幾件暗色傢俱，沒什麽多餘的擺件，留白極多。
沙發是低飽和的煙灰色，牆邊立著一架窄款原木書櫃，上頭擺著幾本精裝書，角落放著一台複古黑膠機，落地玻璃窗前拉著一層輕薄紗簾，被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擺動。
整個屋子審美極佳，處處透著一股又清貴又內斂的格調，雖然冷清，但很有質感。
隻是一到客廳，那股酒氣就越發濃重，目光一低，就看到了岩板茶幾上，那堆高低不一挨挨擠擠的酒瓶。
啤酒、紅酒甚至還有威士忌的空瓶東倒西歪，地毯上也橫七豎八零落了好幾隻。
這兩天，他是如何的消沉頹喪，在這一幕裏暴露無遺。
“你找我什麽事？”
他人還留在玄關那兒，遠遠看著她，彷彿刻意要同她拉開距離。
顏景急衝衝地趕來，一路闖了好幾個紅燈，腦海中想了好些悲慘畫麵，把自己嚇得不輕。
結果他好端端的，隻是為了借酒澆愁才關了手機。
還這樣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好似她不長眼，打擾到他了一樣，讓顏景感覺自己一番擔心反倒成了自作多情。
想想自己在車上那憂心忡忡的模樣，怎麽看怎麽像犯蠢，這人還這麽不領情，讓她覺得憋屈。
剛剛被顏盛宏一頓臭罵時積攢的怒氣，也蹭地冒了頭。
她抬眼看去，沒好氣地答，“來看你躲在這兒傷春悲秋，真夠出息的！”
酒意往頭上湧，後腦處微微刺疼，陸時予一手捏著眉心，一手插在褲兜裏。
依舊沒有走近，跟她對峙似的。
“出不出息，”他麵色很冷，“都跟你沒關係吧。”
顏景伸腳踢開地上一隻空酒瓶，“我告訴你，就你家現在這光景，哪怕有個願意看笑話的人，都算難得了，我是怕你真出了什麽事，人家說是我害的。”
陸時予並不知道她攪黃他融資的事，聽著她這番話，隻覺得莫名其妙。
連著她這個人，也有毛病。
“顏景，我說道歉，你說不用，現在又找來胡攪蠻纏，你顏大小姐要是實在無聊，想找樂子逗著玩兒，或是犯矯情了，要找人出氣，麻煩你找別人。”
顏景發覺，這個人看著淡淡的，話也不多，可一旦開口懟人，真有能把人氣死的功夫。
每次在他麵前，她都會沉不住氣。
“你以為你誰啊，逗你玩兒？找你出氣？我顏景身邊缺人嗎，你就算上趕著給我提鞋舔腳，還排不上號呢！”
她氣得胸口疼。
是啊，他誰啊，是她的什麽人嗎？
自己還火急火燎跑來，他真出了事，和她有什麽關係，他融資又不是隻找了凱悅一家，遠達走到今天，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行走江湖，最不該要的就是好心，她還真是犯蠢。
這樣想著，拔腿就打算走，可剛剛被她踢開的空酒瓶，撞上沙發後又滾回了她腳邊。
顏景看著那酒瓶，低頭苦笑。
自己也真是的，跟個酒鬼在這兒吵架，這纔是犯蠢呢。
她彎腰，將那酒瓶給立了起來，起身時，看到那茶幾邊上，放了一份檔案。
一瞥見，發覺那是賣房合同。
她隨手拿了過來，低頭看著。
那是一份空的合同，中介擬的，應該是他剛找上中介，想要把這房子掛出去。
顏景看到出售價格那一欄，被他用簽字筆寫了一個數字。
“1000萬？”顏景微驚，抬眼將他這套房環顧了一遍，腦子迅速算了算，“你這房再虧，怎麽也不能下了2000萬吧，你報這價，要打對折了。”
顏景想起蔣幸月說的，這房子是他靠自己炒股掙的第一桶金買的，對他而言有特殊意義，這點從他把手裏資產能賣的都賣了，獨獨把這套房留最後，也看得出來。
屋內的裝修，一看也是按他的喜好花了心思的。
如果不是實在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他應該不會這樣，更不會以這個價賤賣。
“你賣過房嗎？就算再著急出手，喊價這麽低，跟市場價差得太遠，人家隻會懷疑是這房子有問題，更加不敢下手了。”
他走近，一臉疲憊，“不勞顏總操心。”
“你以為我愛他媽操你的心啊？”顏景一把將那合同拍到他胸前，“不知好歹！”
顏景覺得自己指定跟他是上輩子的仇家，看見他那張臭臉，就特別容易生氣。
“不就是遇到點困難嗎，辦企業本來不就是到處找出路嗎，誰沒被逼上懸崖過，犯得著這麽自暴自棄嗎？”她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來都來了，該說的事，還是要說，不能跟個喝了酒的人賭氣。
陸時予靜靜站在茶幾邊上，身形依舊挺拔頎長，人卻似乎比從前清瘦了，渾身上下都散發憔悴落寞。
顏景目光上移，見他眼尾沉沉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神色淡得像蒙了一層涼霧，把滿腹心事都壓進了沉默裏。
顏景認識了他十幾年，時光橫亙了兩個人的青春與成長。
她見過他意氣風發的驕傲模樣，見過他眉眼帶笑的散漫風流，見過他藏起鋒芒後的冷淡疏離。
可唯獨沒見過他此刻這般，一身的孤寂與軟弱，再也無力掩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