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接手遠達後,這一路走來肯定不容易,”顏景語氣放緩,“你做的其實不賴,眼光也很精準,遠達必須轉型,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唯一的活路,當然,也會很難,不僅得披荊斬棘,還是走鋼絲,九死一生,遠達身上包袱太重,你融不到資很正常。”
他眼皮微掀,像是從未認識過她一樣,眼裏滿是意外。
“怎麽,你質疑我的專業判斷?”她睨了他一眼,“我在投資圈混,每天看多少專案你知道麽,你這樣的人,見多了,多少英雄好漢,都困死在了融資這條路上,遊戲規則就是這樣的,沒有公平這一說,我上回打個專車,還遇到過人司機以前創業,差點就IPO了的。”
說實話,說到正事,顏景的態度還是那麽倨傲,說的話也還是那麽難聽,但就像換了一個人。
陸時予也能在她這副公司開會給下屬講話的語氣中,聽出那一點真誠。
他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抓起桌上的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一團白色輕霧很快就模糊了他的麵容與情緒,彷彿是找到了一張簾幕,包裹住他內心的那些失意與迷茫。
低低地舒了一口氣後,他渾身都放鬆了下來。
“那個……”顏景指了指他手裏的煙盒。
他這纔想起,她可能介意煙味,於是準備掐滅。
“給我也來一根。”
他微愕,顏景已經起身坐到了他的身側。
陸時予掏出一根給她,顏景拿過桌上的打火機點上。
“你弄的那個提取技術,我看了資料,很有前景,我就是學化工的,這點比別人還是懂一點,砸了不少錢進去吧,其實就差最後一步了,這會兒就是黎明前的黑暗,你再咬牙撐一撐,也就過去了。”
“我拿什麽撐?”陸時予掐滅了手裏的煙,“這套房子就算賣上市場價,夠遠達燒幾個月的,顏總算得出來嗎?”
“不就是錢嘛,我投給你。”
聞言,陸時予先是怔了怔,隨即又垂下頭低低笑了笑,“你要是生我的氣,怎麽報複我都認,但別拿我消遣,我真沒空。”
顏景把煙狠狠摁進煙灰缸裏,“我他媽說了,那件事過去就過去了,到底是誰在矯情?你知不知道,每天追著求我投錢的人,我看都看不過來,就隻有你陸時予,跟個大爺似的,怎麽著,送上門的錢,還要我求著你陸大少爺收下是嗎?”
她連珠炮似的轟了一陣,陸時予卻毫不波瀾,隻是偏頭看過來,淡淡道,“所以我纔不懂,你為什麽要這樣。”
顏景明白,站在他的角度,自己的轉變是有點突然。
那天凱悅的樓下,是自己拽了吧唧地說什麽以後繞道走,現在又主動投資,隻會讓他覺得自己不安好心。
“我說了,我覺得你那個技術,很有前景,”見他一副不信的樣子,她偏了偏頭道,“實話跟你說吧,那天你去凱悅找張總後,他來問過我的意見,我當時覺得沒有投資價值,就這樣給了他建議。”
他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盯著她,張了張嘴,但最後隻是重重地呼了口氣,並沒有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倒是顏景自己,忙道,“我可不是為了私怨,是從專業的角度分析,遠達有硬傷,這是怎麽也繞不過的,除非他上頭的關係夠硬,能幫你從政府資金和銀行黑名單裏弄出來,不然給你投了也是杯水車薪,可我清楚他的背景,他沒這個本事。”
陸時予靜靜聽著,等她說完,不僅沒有反駁,反而平靜地問,“那你還投我?”
他這話沒說出的意思是,張總沒有這個本事,顏景有嗎,即便她有,那要花多少氣力,她願意嗎?
顏景不想多說,下巴微揚,“姐有錢,任性!”
其實她心裏還挺意外,他在聽說自己影響了他最後那筆融資,居然還能克製住沒衝她發火。
這麽穩定的情緒,其實很難得,難怪能帶著遠達撐到現在,看來她擔心他想不開也是純屬想多了。
投資不光是投賽道,投專案,也是投人,專案是在在推進,非常重要。
她覺得從這一點來說,他是合格的。
說了這麽一通,顏景實在渴了,目光在茶幾上掃了一圈,也不指望清高的陸少爺懂什麽待客之道,索性拿過一瓶啤酒開了,仰頭灌了幾口解渴。
放下酒瓶,她又拿過那張賣房合同,在茶幾上找到簽字筆,低頭將出售價那欄裏那個1000一筆劃掉。
想了想,在旁邊寫上了2000,然後把合同扔給他。
“這房子要賣也不用這麽急,低於這個價就別賣了,不然以後想起來就鬧心,我可以先給你投3000萬,你先應急,至於下一步,再想辦法,我今天既然會出現在了你麵前,就說明老天爺給你留了一線,沒有趕盡殺絕,等過了這關,可能就轉機了。”
陸時予沒有看那合同,而是定定看著顏景。
他跟她不熟,也從沒有過興趣要瞭解。
在美國的時候,兩人碰巧都在波士頓讀大學,可交集其實寥寥。
隻不過,同屬一個圈子,盛宏的地位擺在那兒,即便這位顏大小姐素來不愛混跡於二代的聲色場,在圈內人的口中,也始終是繞不開的名字。
幾次聚會下來,他們遠遠打過照麵,卻從未真正靠近過。
他早聽過她的倨傲與清高,也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與行事,在她眼裏大約隻能算礙眼,便識趣地從不主動打擾。
所以與她連最淺的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可讓他意外的是,圈內不止一次有人旁敲側擊,說顏景似乎格外討厭他。
相熟的哥們甚至湊過來打趣,“你該不會之前把人顏大小姐給渣了吧?”
他隻失笑搖頭,“得了吧,我哪有那本事。”
那可是顏景。
不是尋常嬌生慣養的富家千金,是能憑真本事高考衝進全市前五,一手拿下W大化學係錄取通知,又同時爭取到了MIT的offer 的人。
以她那股高傲又鋒利的性子,他半開玩笑地跟哥們說:“我真敢對她不敬,這會兒怕是連骨頭,都被她拿藥劑給化了。”
玩笑歸玩笑,他私底下也暗自琢磨過,是不是自己在什麽地方,無意之中衝撞得罪了她。
直到後來某次聚會,他無意間聽見顏景與好友的對話。
好友笑著逗她,“你這麽討厭陸時予,該不會是跟他地下情鬧掰了吧?”
顏景當時語氣冷淡,不帶半分波瀾,隻淡淡丟來一句,“我對爛黃瓜沒興趣。”
陸時予不知道她為何會對自己誤會這麽深,但他總不能去給人解釋自己的私生活情況吧,就隻能任由她曲解。
那時候的他絕不敢想,在未來某一天,自己最走投無路的時候,偏偏會是這個人,說要拉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