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真的?”陸時予偏頭問。
顏景差點翻白眼,“那你覺得,我是沒事幹了,專程跑上門,就為了陪你開個玩笑?你陸總好大麵子啊。”
陸時予看了看合同上,她填上的那個數字。
她說的其實有道理,低於這個數不僅太虧了,可能反而更難賣,這數字她估算的很恰當,絕不是心血來潮的玩笑。
他想起她進屋後說的那句,“我是怕你真出了什麽事,人家說是我害的。”
以及前頭那句“還以為你要想不開呢,嚇唬人嗎這不是?”
陸時予大概弄清楚了,她多半是覺得毀了他一樁融資,怕他一時想不開,才找來,拿3000萬彌補,讓他別做傻事。
她誤會了,他再沒出息也沒到那地步,就算他真有什麽事,她也本可以袖手旁觀的。
而他也誤會了,顏大小姐的真實性格,原來並不是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傲慢任性。
原來,她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顏景又仰頭灌了幾口酒,“今天喝了酒,也不適合談細節,不過你放心,後麵我會讓助理聯係你的,到時候你按她說的準備資料就行。”
陸時予看到她唇上亮晶晶的酒漬,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她接過時,兩人指尖輕輕一觸。
隻是輕輕的一觸,顏景心裏卻有些別扭,為了掩飾,她拿著酒瓶,對著他身前那瓶沒開的酒瓶碰了一下。
在酒桌上談生意習慣了,談妥的時候,雙方總要碰個杯,以示慶祝。
那清脆的一聲響,在屋內蔓延開去,她盈盈一笑,眼睛亮得驚人。
“不管以前咱們的什麽誤會也好,恩怨也罷,今天就徹底翻篇了,以後還有合作呢,祝咱們都前程似錦!”
顏景對他,是有那麽一點愧疚,但隻是單純的愧疚的話,那天他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就直接開口談投資了。
但她沒有,她又把遠達的資料,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3000萬是小數目,可是在商言商,她是真的看好這個專案,至於怎麽運作,把遠達弄出黑名單,也不是沒希望。
要真弄成了,還真是前途無量,搞不好這會是她接手盛宏資本後,幹得最漂亮的一個專案。
到時候,她要顏盛宏知道知道,她幹出來的成績,是不是僅僅隻因為她是他的女兒而已。
她忍不住勾唇笑了起來。
陸時予伸手去,把她碰過的那瓶酒開了。
他仰頭,唇抵著瓶口,喉結滾動,咕嚕咕嚕灌了大半瓶,喝得不像是慶祝,像發泄。
酒液從唇角漫出一線,順著下頜蜿蜒到了脖頸。
他頸側麵板薄得透光,淡青色筋脈在肌理下顯現,冷白的麵板襯著透亮的酒漬,添了幾分慵懶與野性。
顏景看得心口發緊,下意識嚥了咽口水,又怕被他看見,轉頭喝酒遮掩。
“前程似錦不敢想,” 他碎發垂在眼前,眼底蒙著一層淺淡霧氣,“我隻想,盡力保住遠達。”
顏景想到蔣幸月說的,他爸還在牢裏,如果遠達沒了,他怕他爸出獄後,沒法交代。
“那就振作起來,”她給他打氣,“這不還沒到山窮水盡嘛。”
他不知想到什麽,低低一笑,偏過頭對她道,“放心,我沒那麽脆弱,更不至於想不開。”
“那算我瞎操心,行了吧。”她白了他一眼後繼續喝酒。
“說真的,謝謝你。”
顏景一轉頭,看見他那真摯的眼神。
她握著酒瓶,有些感慨,“說真的,小時候,我曾經還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羨慕我什麽?”
“羨慕你羨慕你養尊處優唄,那時候盛宏還在發展期,他們都說我們家是暴發戶,笑我爸是賣肥皂的,陸家那時候多風光,我還記得你家那花園,簡直就是童話書裏的什麽玻璃花房,當時我就暗暗想,這要是我的就好了……人生不就是起起落落嘛,就許你陸少爺永遠都高高在上,那多少人還會覺得老天爺不公平呢。”
“那房子,”他聲音低啞,“我爸出事的時候,就沒了,我都快忘了什麽樣了……”
當初他也不喜歡那什麽花園,他媽熱衷在那裏辦一些宴會,記憶裏,那花園裏永遠都是一些女孩嘰嘰喳喳,鬧得人頭疼。
隻是真到查封的時候,心裏還是沒法不難受。
“至少你擁有過多少人無法企及的生活,而且也不光是物質,看得出你爸媽是真的很疼愛你。”
這纔是她最羨慕的……
他眼中一黯,顏景這纔想到,他爸還在牢裏,自己提這個,是在揭人家傷口。
“你關機這兩天,你媽應該很擔心你,還給蔣幸月打了電話。”
他伸手撥了撥頭發,聲音很低,“這些天,太累了,想靜靜。”
“我懂。”她頗為感慨。
他偏頭看過去。
“你那什麽眼神,你以為我日子過很容易,不知人間疾苦是嗎,我跟你說,就在我來之前,還被顏董事長罵了個狗血淋頭,”她一邊喝酒一邊苦笑,聲音一低,“我家那老房子倒是還在,可在我媽去世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沒有家了……”
陸時予看著她眼裏流露出的悲傷,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隻能沉默地,陪著一口一口嚥下隻能感覺到苦澀的酒。
顏景也不需要回應,隻需要傾聽。
“你知道嗎,我媽當初做放療,那是她最虛弱最無助的時候,我和我哥早被嚇傻了,什麽都做不了,成天隻知道抱在一起哭,我爸沒去醫院看過她一次,卻忙著在集團裏增資擴股,把我媽的股權稀釋了,趁機架空她,他明明知道我媽立了遺囑,會把那些股份留給我們兄妹,卻改了董事會章程,以我媽無法履職為由,把她股份強行回購了,”她低著頭苦笑,聲音澀得生疼,“到現在,我和我哥在盛宏裏也沒股份,純給顏董事長打工的,人家顏總顏總的叫,也不過是高階牛馬,都說資本家有剝削的本性,可你見過,連自己孩子也剝削這麽狠的資本家嗎?”
話音落,眼前出現了一隻手,修長的指節捏著的,是一張紙巾。
顏景抬起頭來,看到他眼神裏的關切。
“我才沒哭呢。”她偏過頭去,“我可不是那些愛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真是奇怪,有些話,在母親過世後,她連跟顏晟都沒說過。
兄妹倆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舊傷口,怕一提起,又回到了過去那隻懂抱頭痛哭的時候。
可在這樣一個,她從前滿是不屑充滿偏見,又不算太熟的人麵前,反而這麽容易被吐露出來。
也許正是因為捂得久了,纔想著要找一個出口,把那些沉重的心事,拿出來晾一晾。
陸時予靜靜看著她。
他風流的時候,身邊來來去去有過不少女孩,都足夠漂亮,性格也大差不差。
可從來沒有,遇到過顏景這樣的。
“愛哭也沒什麽。”他低低說了一句,收回了手裏的紙巾。
顏景微怔,眼裏竟真的有了一點淚意。
“叮”地一聲響,卻是他拿著酒瓶,碰了碰她手裏握著的那隻。
那震動傳到她手上,帶起一片細微的酥麻,彷彿過電。
“那喝酒吧。”他說。
他隻會這樣的安慰,好在顏景能讀懂。
——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霓虹透過紗簾,在客廳裏暈開一片朦朧的光。
顏景臉頰泛著淺淺的酡紅,伸手,想去夠茶幾上還未開的啤酒瓶。
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溫熱的手穩穩握住。
他垂眸看著她,聲音裹著幾分酒後的沙啞,“別喝了,再喝真醉了。”
“我酒量好著呢。” 顏景嘟囔著反駁,卻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送你下樓打車。”
“好。”
顏景點點頭,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腳步微微有些發飄。
剛邁開腿,腳下踩到一隻空瓶,她驚呼一聲,身子瞬間失去平衡。
陸時予反應很快,立馬伸手去扶。
顏景身上沒什麽力氣,一下就跌進了他懷裏。
寬闊溫暖的胸膛瞬間將她包裹,清冽的氣息混著淡淡的酒氣,縈繞在鼻尖。
顏景額頭抵著他的鎖骨,下意識仰頭,目光恰好落在他線條清晰的唇上。
海島那晚的親密畫麵,像被解開封印一樣在腦海裏冒出。
溫熱的觸感、曖昧的喘息、汗津津的麵板……旖旎的念想瞬間席捲了所有理智。
顏景失控地踮起腳尖,仰著頭,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