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總督倒戈願指證太子罪證
(亥時,蘇州府衙書房。燭火搖曳,映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如同人心般變幻不定。九殿下正對著一張江南漕運圖沉思,指尖在運河沿線的幾個碼頭點了點——清江浦、揚州港、鎮江渡,這些都是漕運要衝,也是太子勢力盤根錯節之地。陸淵站在一旁,手裏捏著剛收到的密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臉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殿下,”陸淵將密信遞過去,紙張邊緣被他攥得發皺,“漕運總督李嵩的船,已經到了蘇州城外的碼頭。但他既沒有派人來通報,也沒有上岸,就在船上停著,船帆都沒降,像是隨時要走,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九殿下接過密信,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微蹙成川字:“李嵩?他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掌管江南漕運三十年,當年太子能在江南站穩腳跟,全靠他暗中輸送糧草銀子。這個時候突然到訪,絕非偶然。”他指尖在“淮安”二字上重重一點,“沈萬三死前說過,太子在淮安有個秘密據點,負責煉‘水鬼’,而淮安恰好在李嵩的管轄範圍內。”
“會不會是來給沈萬三報仇的?”陸淵猜測道,聲音裏帶著幾分警惕,“畢竟沈萬三幫他打理過私鹽生意,兩人往來密切得很。”
九殿下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如潭:“不像。沈萬三剛死,他要是來報仇,定會帶大隊人馬,鑼鼓喧天,哪會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這更像是……投石問路。”他將密信放在燭火邊烤了烤,信紙背麵漸漸浮現出幾個淡墨字——“太子疑我,危”。
陸淵瞳孔驟縮:“他被太子懷疑了?”
“看來是這樣。”九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萬三的死,不僅沒讓太子安心,反而讓他開始猜忌身邊的人了。李嵩這是走投無路,想找條退路。”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備船,本王去會會他。”
“殿下,危險!”陸淵連忙勸阻,上前一步擋住去路,“李嵩老奸巨猾,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萬一他設了埋伏,在船上動手……”
“越是這樣,越要去看看。”九殿下眼神堅定,撥開他的手,“他在這個時候出現,要麼是陷阱,要麼是轉機。無論是哪種,我們都得接招。”他頓了頓,補充道,“帶三十名親兵,扮成船工,在周圍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靠近。”
陸淵知道九殿下的脾氣,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隻好點頭:“那屬下多備些煙霧彈和短弩,以防不測。”
(子時,蘇州城外的運河碼頭。月色如霜,灑在水麵上,泛起一片冷光。一艘官船靜靜地泊在水麵上,船頭掛著“漕運總督府”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燈光昏黃,照得甲板上的人影朦朦朧朧。九殿下的小船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船頭隻亮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見。)
一個親兵上前通報,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哼哼。片刻後,官船的艙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穿著孔雀藍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艙門口,正是漕運總督李嵩。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窩深陷,頭髮用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少了往日的倨傲,多了幾分疲憊。
“九殿下,深夜到訪,下官有失遠迎。”李嵩的聲音有些沙啞,微微躬身行禮,動作卻有些僵硬,像是怕牽動身上的傷口。
“李大人客氣了。”九殿下走上官船,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的護衛——這些人雖然站得筆直,但手都按在腰間的刀上,眼神裡藏著慌亂,顯然不是訓練有素的親兵。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深夜叨擾,是想問問李大人,突然到訪蘇州,有何貴幹?”
李嵩苦笑一聲,側身讓九殿下進艙:“殿下,裏麵談吧。有些話,見不得光。”
船艙內佈置得很簡樸,隻有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桌上的茶盞矇著層薄灰,顯然有日子沒好好打理了。角落裏堆著幾個開啟的行李箱,裏麵的官服皺巴巴的,像是倉促收拾的。
兩人坐下後,李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圈,終於緩緩開口:“殿下,下官……是來向您請罪的。”
九殿下挑眉,端起桌上涼透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請罪?李大人身居高位,掌江南漕運,何罪之有?”
“下官……下官之前助紂為虐,幫太子做了不少錯事。”李嵩的聲音裏帶著愧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沈萬三在運河上設卡攔截殿下的訊息,是下官默許的;太子用漕船運送煉水鬼的藥材,也是下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有,去年截留的十萬石賑災糧,也是下官按太子的意思,轉賣到了黑市。”
九殿下靜靜地聽著,指尖在茶盞邊緣摩挲,沒有打斷他。燭火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看不出情緒。
李嵩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懷裏掏出一個賬本和一封信,雙手捧著推到九殿下麵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殿下,這是太子讓下官截留漕糧、挪用公款的賬目,每一筆都有下官的簽字畫押,絕無虛言。還有這封信,是三天前太子派人送來的,讓下官在您返京的路上……動手,製造意外。”
九殿下拿起賬本和密信,快速翻了翻。賬本上記錄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截留漕糧多少石,賣於何人,得銀多少,悉數交給太子親信,旁邊還有太子東宮的硃砂印。那封信上的字跡,筆鋒淩厲,確實是太子的手筆,內容赫然是讓李嵩在運河狹窄處鑿沉九殿下的船,對外宣稱“觸礁失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九殿下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李嵩的眼睛,“你是太子的心腹,跟著他多年,現在反過來指證他,就不怕落得和沈萬三一樣的下場?”
提到沈萬三,李嵩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聲音都變了調:“沈萬三的死,讓下官徹底醒悟了!太子為了滅口,連沈萬三這樣替他賺了幾百萬兩的功臣都能狠心除掉,下官要是再跟著他,遲早也是死路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繼續說道:“而且,下官親眼看到過那些被煉成水鬼的人,就在淮安的鹽場裏,渾身長滿綠毛,像畜生一樣被關在缸裡,實在是太慘了!太子為了一己私慾,竟然如此草菅人命,下官……下官良心不安啊!”他說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動了惻隱之心。
“良心不安?”九殿下冷笑一聲,將賬本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那你之前幫他做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良心不安?截賑災糧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那些餓死的百姓?”
李嵩的臉漲得通紅,羞愧地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是下官糊塗,被太子的花言巧語矇蔽了,還貪圖他許諾的高官厚祿……直到前些天,下官收到訊息,說太子已經派了死士來蘇州,一旦下官暴露,就立刻除掉下官全家……”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另一封信,信紙邊緣有燒焦的痕跡:“這是下官的管家從京城偷偷送來的,說太子已經懷疑下官私藏賬本,早就佈下了眼線。下官走投無路,隻能來找殿下,希望殿下能給下官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九殿下看著李嵩,眼神複雜。他知道李嵩說的可能是實話,但官場老油條的話,十句裡能有三句真就不錯了。他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李大人,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但你要拿出誠意來。”
李嵩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殿下請說!隻要下官能做到的,一定萬死不辭!就算是讓下官現在跳河,下官也絕不猶豫!”
“跳河就不必了。”九殿下淡淡道,“太子在江南還有哪些黨羽?他們都負責什麼?還有,他煉水鬼的具體地點,除了那個廢棄鹽場,還有沒有其他地方?”
李嵩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記號:“殿下,這是太子在江南主要黨羽的名單,有蘇州知府王啟年,負責替他收受賄賂;常州縣令趙德才,管著三個私鹽窩點;還有……還有江湖上的‘黑風幫’,幫主是太子的表舅,專門替他處理不聽話的人。”
他指著紙上的一個紅點:“煉水鬼的地方,除了廢棄鹽場,在淮安還有一個秘密據點,在湖心島上,由太子的親信張統領負責,那裏的水鬼更厲害,據說能在水裏待三個時辰不換氣。”
九殿下接過名單,仔細看了看,上麵的名字有不少他之前已經查到了,看來李嵩沒有完全說謊。他將名單摺好,放進懷裏:“好。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從現在起,你繼續裝作忠於太子的樣子,配合本王的行動。等回到京城,本王會將你的功績和罪過往上稟,由皇上定奪。”
李嵩喜出望外,連忙起身行禮,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響:“多謝殿下!下官一定肝腦塗地,絕不辜負殿下的信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會護殿下週全!”
九殿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身後的行李箱:“你船上的護衛,都是你的心腹嗎?”
“是,都是下官的親兵,跟著下官十幾年了,絕對可靠!”李嵩拍著胸脯保證。
“很好。”九殿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風,“本王先走了。你明天按原計劃上岸,就說來看望蘇州知府,查勘漕運,一切如常即可。”
“是,殿下!下官明白!”李嵩躬身相送,腰彎得像個蝦米。
九殿下離開了官船,小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李嵩站在船頭,望著九殿下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變幻不定,像是在盤算著什麼。他轉身走進船艙,從床板下摸出一個油布包,裏麵是個鴿籠,他提筆在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塞進鴿腿的小管裡,開啟籠門,信鴿撲稜稜飛起,朝著北方的夜空飛去,很快變成一個小黑點。
(醜時,蘇州府衙書房。燭火已經換了新的燈芯,亮得有些刺眼。九殿下將李嵩給的賬本、密信和名單攤在桌上,陸淵和霓裳站在旁邊,神色凝重。)
“殿下,您覺得李嵩可信嗎?”陸淵拿起那封太子的密信,指尖捏得發白,“這字跡看著是真的,但誰知道是不是他仿的?”
“不好說。”九殿下搖搖頭,指尖在名單上敲了敲,“但現在我們需要他。太子在漕運裡經營了十幾年,盤根錯節,單憑我們手裏的證據,頂多讓他傷筋動骨,要想連根拔起,必須得有李嵩這樣的人內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立刻派人按照名單去查,蘇州知府王啟年、常州縣令趙德才,先抓起來審,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線索。尤其是那個‘黑風幫’,讓人盯緊了,別讓他們跑了。”
“是,殿下。”陸淵領命,又問道,“淮安那個湖心島據點,要不要現在就派人端了?”
九殿下沉吟片刻:“不急。李嵩說那裏有張統領,想必是太子的死忠。我們現在動手,隻會打草驚蛇。等李嵩配合我們引他出來,再一網打盡不遲。”
霓裳拿起賬本,眉頭緊鎖:“這裏記錄的截留漕糧數量,比我們查到的多了三成。看來李嵩自己也私吞了不少,這個老狐狸。”
“他要是不貪,纔不值得信任。”九殿下冷笑一聲,“一個有弱點的人,才更好掌控。”他看向陸淵,“密切監視李嵩的動向,他船上的每隻鴿子、每個下人,都要盯緊了。一旦發現他有異動,立刻拿下,別給太子通風報信的機會。”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陸淵轉身要走,腳步匆匆。
霓裳看著桌上的密信,忽然道:“殿下,您說李嵩會不會是太子派來的誘餌?故意獻上這些罪證,讓我們放鬆警惕,然後在返京的路上……”
“有可能。”九殿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所以我們不能按常理出牌。讓李嵩準備三艘漕船,對外宣稱本王要運江南新米回京,船上多裝石頭壓艙,真正的證據,由我們自己的人走陸路秘密護送。”
霓裳點頭:“還是殿下考慮周全。那李嵩那邊……”
“照他的計劃來。”九殿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想演戲,我們就陪他演。看看最後到底是誰,掉進誰的陷阱裡。”
夜風吹過,燭火劇烈晃動了一下,彷彿預示著前路的波譎雲詭。漕運總督的倒戈,究竟是轉機,還是更深的陰謀?九殿下看著運河上的點點漁火,指尖緩緩握緊——這場博弈,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