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憂心忡忡加速返京救家人
(亥時,商船順流而下。船帆被夜風鼓得滿滿當當,像一隻展翅的大鳥,將墨色水麵犁出一道銀亮的波痕,隨著船身推進緩緩鋪開,又被後麵的浪濤撫平。九殿下憑欄而立,玄色衣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邊角掃過船舷的木棱,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望著北方夜空,那裏星子稀疏,唯有一顆最亮的星辰懸在天際,據說那是紫微垣的主星,此刻卻像被濃重的烏雲裹著,光芒黯淡——那裏正是京城的方向。)
“還在想府裡的事?”霓裳端著個粗瓷碗從船艙走出,碗裏盛著熱薑湯,蒸騰的白霧模糊了她額前的碎發。她將碗遞到九殿下手裏,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指節時,忍不住輕輕捏了捏,“管家的信裡說‘勿念家宅’,這四個字分量重著呢,就是讓您別分心。以夫人的聰慧,府裡上下幾十口人,定能尋到周全之法應付。”
九殿下接過薑湯,碗沿的滾燙燙得指尖泛起紅痕,他卻渾然未覺,隻是低頭望著碗裏翻滾的薑片,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母親自小體弱,當年父親走得急,她一個人撐著紫微府,既要侍奉老夫人,又要照看我們兄弟,熬得眼睛都花了。太子那幫人豺狼成性,要是拿母親的身子骨逼我……”話未說完,指節已將碗沿捏出一道淺痕。
“不會的。”霓裳上前一步,抬手將他被風吹亂的衣襟繫好,指尖不經意觸到他頸間的玉佩,那是老夫人親手為他求的平安符,此刻正涼得像塊冰。她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卻帶著安撫,“太子要的是您手裏的罪證,是能置您於死地的把柄。傷了夫人,等於往皇上手裏遞刀子——別忘了,夫人是先皇後的親侄女,皇上就算再不喜您,也得顧著先皇後的顏麵。他沒那麼蠢,敢拿皇家親眷的性命賭。”
陸淵裹著滲血的傷布從船艙鑽出來,布帶在肋骨處勒得緊緊的,讓他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他手裏攥著個鼓鼓囊囊的乾糧袋,是船家給的麥餅,硬得能硌掉牙,卻還帶著點餘溫。“殿下,吃點東西墊墊。”他將乾糧袋往九殿下手裏塞,自己則靠在旁邊的桅杆上喘著氣,“屬下剛纔去船頭問了船老大,他說前麵過了瓜洲渡,明日卯時就能到邗溝碼頭。到了那裏換快馬,日夜兼程的話,三天就能到京城外圍的順義鎮。”
“三天?”九殿下猛地抬頭,眼裏的血絲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他將薑湯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焐熱心底的寒涼,“能不能再快些?順義鎮離紫禁城還有五十裡,這三天裏,誰知道府裡會出什麼事?”
船老大恰好提著盞馬燈從船尾過來,燈芯在風裏明明滅滅,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聽到這話,他連忙擺手,手裏的船槳往船板上磕了磕:“殿下,可不敢再快了!邗溝那段水路邪乎得很,暗礁跟馬蜂窩似的,白天行船都得睜大眼睛,夜裏走就是玩命!再說那馬也得歇腳不是?再好的千裡馬,連跑三天也得累垮嘍!”
九殿下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甲板上昏昏欲睡的親兵,他們懷裏都揣著短刀,靴底還沾著亂葬崗的泥土。他深吸一口氣,對陸淵道:“到邗溝後,你帶兩個手腳最麻利的親兵,先騎馬往京城趕。到了順義鎮別貿然進城,找咱們安插在那裏的線人——就是開雜貨鋪的周老栓,他知道怎麼聯絡府裡的人。確認紫微府的情況,看看老夫人和母親是否安好,太子的人有沒有異動,順便聯絡咱們在京郊的暗衛,讓他們隨時待命。”
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塊刻著“九”字的青銅令牌,塞進陸淵手裏:“拿著這個,周老栓見了令牌才會信你。我和霓裳帶著剩下的人隨後就到,保持暗號聯絡——遇險要變,就往雜貨鋪門口的石獅子嘴裏塞半截枯枝。”
“屬下遵命!”陸淵握緊令牌,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瞬間清醒,腰桿挺得筆直,“定不負殿下所託!就算拚了這條命,也得把府裡的訊息帶回來!”
夜風更急了,卷著江麵上的水汽撲麵而來,帶著鹹澀的寒意。船帆被吹得“嘩嘩”作響,像是在發出催促的吶喊。九殿下望著船頭劈開的浪花,那些碎銀般的水花在月光下閃爍,又迅速沒入黑暗。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母親還在等他報平安,老夫人的葯該換了,小侄女的虎頭鞋還沒綉完,那些黑石鎮死去的漕幫弟兄,黃彪胸口的箭傷、趙勇被打斷的腿、老王頭臨死前緊攥的賬冊……他們都在等他,等他帶回遲來的正義。
(子時,船艙。狹小的空間裏鋪著幾層乾草,算是臨時的床鋪。霓裳正藉著油燈的光,用剪刀剪著布條,準備給陸淵的傷口換藥。九殿下坐在對麵的木箱上,手裏摩挲著那捲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罪證,指尖劃過布麵的褶皺,像是在數著上麵的紋路。)
“陸淵的傷,怕是經不起連日奔波。”霓裳將剪好的布條放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剛才我看了,傷口有點發腫,要是再沾了風寒……”
“沒辦法。”九殿下打斷她,語氣裏帶著無奈,“現在多耽擱一刻,府裡就多一分險。陸淵是老兵,耐得住疼。”他抬頭看向霓裳,見她眼下泛著青黑,忍不住道,“你也歇會兒吧,從亂葬崗到現在,你就沒合過眼。”
霓裳搖搖頭,拿起葯杵搗著草藥,“咚咚”的輕響在寂靜的船艙裡格外清晰:“我不困。倒是你,從接到信就沒鬆過眉頭,這樣熬下去,沒等到京城,自己先垮了。”她將搗好的草藥敷在布條上,草藥的苦澀混著艾草的清香瀰漫開來,“其實你心裏清楚,太子不敢對府裡怎麼樣,你隻是……太急著給那些死去的人一個交代了。”
九殿下沉默了。他想起黑石鎮那口被填滿的枯井,裏麵埋著三十多個漕幫弟兄的屍體,黃彪的眼睛到死都圓睜著;想起李嵩府裡那麵牆,後麵藏著賬本,也藏著被活活打死的賬房先生;想起那個在亂葬崗救過他的老婆婆,最後卻被太子的死士一刀割了喉……這些畫麵在他腦海裡翻騰,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們不該白死。”他低聲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顫抖,“我是皇子,拿著朝廷的俸祿,守著百姓的供奉,若是連為他們討回公道都做不到,還有何麵目站在這天地間?”
霓裳停下手裏的活,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指尖帶著草藥的涼意,卻讓九殿下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會的。等我們把罪證呈給皇上,太子和李嵩的黨羽都會受到懲罰,那些冤屈會昭雪,那些名字會被記住。但現在,你得保重自己——你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不能倒下。”
九殿下抬頭,撞進她清亮的眼眸裡,那裏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隻有全然的信任和堅定。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點頭:“好。”
(醜時,江麵。商船駛過一片狹窄的水道,兩岸的蘆葦在夜色中像兩道密不透風的牆,偶爾有夜鳥被船聲驚起,“撲稜稜”地掠過頭頂。九殿下站在船頭,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船槳聲,不同於他們商船的沉穩,那聲音急促而雜亂,像是有船在快速追趕。)
“有情況!”他低喝一聲,轉身對艙內喊道,“陸淵,戒備!”
陸淵立刻從乾草上彈起來,手裏的短刀“噌”地出鞘,寒光在油燈下一閃而過。親兵們也紛紛起身,動作麻利地佔據了甲板的各個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船老大將馬燈舉得高高的,眯著眼往遠處看,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大:“是水師的巡邏船!掛著‘靖海營’的燈籠,至少有三艘!”
九殿下心頭一沉。靖海營是太子的心腹劉大人掌管的水師,常年在江南水域巡邏,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他對船老大道:“能避開嗎?”
船老大搖頭,臉色發白:“難!這水道就這麼寬,兩邊都是淺灘,想掉頭都難!他們船快,最多一炷香就追上來了!”
陸淵握緊刀,低聲道:“殿下,要不屬下帶著弟兄們下去拚了,您和霓裳姑娘乘小船先走!”
“胡鬧!”九殿下斥道,“這水道狹窄,小船根本跑不快。再說,他們要的是我,你們下去就是白白送死。”他目光掃過兩岸的蘆葦,忽然眼睛一亮,“船老大,能把船往蘆葦叢裡開嗎?越密越好!”
船老大愣了愣:“能是能,就是船身容易被蘆葦稈刮壞,而且裏麵水淺,怕擱淺……”
“別管那麼多,開!”九殿下語氣堅決。
船老大咬咬牙,猛地扳動舵盤,商船“吱呀”一聲拐進蘆葦叢。密集的蘆葦稈“嘩嘩”地拍打著船身,葉片掃過甲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船速慢了下來,但兩側的蘆葦像天然的屏障,將船身藏得嚴嚴實實。
沒過多久,三艘巡邏船就追到了水道入口,船頭的火把將水麵照得通亮。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剛才那艘商船呢?給老子仔細搜!”
火把的光芒在蘆葦叢邊緣晃動,離他們藏身的地方隻有十幾步遠。陸淵的刀已經出鞘,呼吸都放得極輕,親兵們也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手心全是汗。
九殿下緊緊盯著外麵,忽然看到一隻水鳥從蘆葦深處飛起,正好落在巡邏船的桅杆上。他心念一動,撿起塊小石子,猛地朝另一個方向扔去。石子“咚”地砸在水裏,濺起細小的水花。
“那邊有動靜!”巡邏船上的人立刻喊道。
“去看看!”領頭的軍官一揮手,三艘船調轉方向,朝著石子落水的地方駛去,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
直到巡邏船的聲音巡邏消失在夜色中,眾人才鬆了口氣。陸淵抹了把額頭的汗,咧開嘴笑:“殿下這招聲東擊西,真是絕了!”
船老大也拍著胸口,喘著氣:“嚇死老奴了……這要是被追上,咱們都得餵魚!”
九殿下卻沒笑,望著巡邏船消失的方向,眉頭皺得更緊:“他們來得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我們的路線。看來漕幫裡,可能有太子的眼線。”
霓裳從船艙走出,手裏拿著根從船板上撿到的羽毛,那是巡邏船上士兵箭羽的羽毛:“不管有沒有眼線,我們都得更小心。過了邗溝,就是陸路,太子的人肯定會佈下更多埋伏。”
九殿下點頭,對船老大道:“繼續開,儘快駛出這片蘆葦叢,天亮前必須趕到邗溝碼頭。”
商船再次啟動,在蘆葦叢中艱難地穿行。九殿下站在船頭,望著被船身劈開的蘆葦,它們彎下腰,又在船後慢慢挺直,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他們前行。他知道,這隻是漫長征途上的一個小波折,後麵還有更多的險灘暗礁在等著他們。但他不能退,也不能怕——身後是需要守護的家人,身前是無數冤魂的期盼,他唯有握緊手中的劍,迎著風浪,一往無前。
(寅時,江麵漸寬。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將水麵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商船終於駛出蘆葦叢,進入開闊水域,速度也快了起來。遠處隱約能看到邗溝碼頭的輪廓,岸邊的燈塔閃爍著微弱的光,像一顆引路的星辰。)
“快到了!”船老大指著前方,臉上露出疲憊的笑容,“過了前麵的淺灘,就能靠岸了。”
九殿下走到艙內,見陸淵正和兩個親兵收拾行裝,將那捲罪證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外麵還裹了幾件臟衣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行囊。霓裳則在檢查藥箱,將剩下的傷葯和乾糧分門別類放好,動作有條不紊。
“都準備好了?”九殿下問道。
“準備好了,殿下。”陸淵將帆布包背在身上,拍了拍,“罪證藏得嚴實,就算被搜查也不怕。”
霓裳點頭:“葯和乾糧都夠,路上應該夠用了。”
九殿下深吸一口氣,推開艙門。清晨的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比夜裏溫和了許多。他望著越來越近的碼頭,那裏已經有了零星的人影,挑著擔子的腳夫、卸貨的商販、搖著櫓的小船,漸漸熱鬧起來,充滿了煙火氣。
“等下了船,陸淵你立刻帶著人走,別耽擱。”他再次叮囑,“記住,安全第一,若是遇著過不去的關卡,就先退回來,別硬闖。”
“屬下明白。”陸淵用力點頭,眼裏沒有絲毫猶豫。
商船緩緩靠岸,岸邊的木板在船身的撞擊下發出“咚咚”的聲響。九殿下率先跳上岸,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心中湧起一股踏實感。他回頭扶霓裳下船,又看著陸淵和兩個親兵揹著行囊,快步混入碼頭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
“他們能順利嗎?”霓裳望著陸淵消失的方向,輕聲問道。
九殿下望著北方,那裏的天空已經亮了起來,雲層被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他握緊拳頭,語氣堅定:“會的。我們也抓緊時間,換了馬車就出發,爭取早日追上他們,一起回京城。”
陽光終於掙脫雲層,灑在碼頭上,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九殿下和霓裳隨著人流往碼頭深處走去,身後是漸漸遠去的商船,身前是通往京城的路。前路依舊漫長,危險四伏,但他們的腳步堅定,因為他們知道,遠方有等待他們的家人,有需要他們伸張的正義,有無數雙期盼的眼睛,在等著他們帶來光明。
(卯時,邗溝碼頭。九殿下和霓裳找到一家車馬行,租了輛最不起眼的馬車,車夫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漢,據說常年跑京城這條線,對沿途的路況和關卡都瞭如指掌。)
“老漢姓陳,大夥都叫我陳老栓。”車夫咧嘴笑,露出兩排黃牙,“兩位是去京城?那可得趕早,最近查得嚴,晚了怕是過不了順義鎮。”
“有勞陳老漢了。”九殿下遞過去一錠銀子,“我們有急事,麻煩您盡量快些,價錢不是問題。”
陳老栓掂了掂銀子,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放心!保證把您送到地方!俺這馬雖然看著不起眼,跑起來可不比那些駿馬慢!”
兩人上了馬車,車廂裡鋪著厚厚的稻草,還算舒適。陳老栓揚鞭一揮,馬車“噠噠”地駛離碼頭,朝著北方的官道而去。
九殿下撩開車簾,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象。路邊的田野裡,農夫已經開始勞作,牛在田裏慢悠悠地走著,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雞犬相聞,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很難想像,在這片平靜之下,正湧動著怎樣的暗流。
“你說,陸淵他們現在到哪了?”霓裳靠在車廂壁上,聲音帶著些許疲憊。
九殿下放下車簾,車廂裡頓時暗了下來。他從懷裏摸出塊乾糧,遞給霓裳:“估計已經過了前麵的鎮子,正在往順義鎮趕。別擔心,陸淵經驗豐富,應付得來。”
霓裳接過乾糧,小口啃著,卻沒什麼胃口。她看著九殿下,見他雖然神色平靜,但緊抿的唇線和偶爾蹙起的眉頭,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焦慮。她輕輕嘆了口氣:“其實你比誰都擔心,對不對?”
九殿下沉默片刻,苦笑一聲:“是啊,說不擔心是假的。紫微府就像我的根,若是根被人挖了,我這棵樹就算長得再高,也會倒下。”他頓了頓,看向霓裳,“有時候我真後悔,不該把你卷進來。這一路兇險,你本可以過安穩日子的。”
霓裳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柔和:“殿下說的哪裏話。能跟著殿下做些有意義的事,總比困在深宅大院裏,看著那些齷齪事卻無能為力強。再說,我這條命是殿下救的,現在能為殿下分憂,是我的福氣。”
九殿下看著她清亮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一路風雨,若不是有霓裳和陸淵在身邊,有那些素不相識卻願意伸出援手的百姓,他或許早就撐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初見霓裳時的情景,那時她還是漕幫裡不起眼的女先生,穿著粗布衣裙,卻在賬本前一絲不苟,眼神裡的認真讓他印象深刻。誰能想到,如今她會成為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陪著他出生入死。
“等這事了了,”九殿下望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聲音裏帶著一絲憧憬,“我奏請父皇,給你請個誥命,再為你尋一戶好人家,讓你安安穩穩過日子。”
霓裳臉頰微紅,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殿下說笑了。我早就說過,不求榮華富貴,隻求能看到奸佞伏法,百姓安康。至於歸宿……隨緣吧。”
馬車在官道上平穩行駛,陳老栓的趕車技術確實不錯,車身顛簸很小。九殿下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腦子裏卻依舊在盤算著回京後的種種可能。皇上會相信他嗎?太子會狗急跳牆做出什麼瘋狂的事?那些罪證足夠扳倒太子黨羽嗎?無數個問題盤旋在心頭,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辰時,官道旁的茶寮。陳老栓停下車,對車廂裡喊道:“兩位客官,前麵就是黑石鎮地界了,咱們在這歇口氣,給馬喂點草料,也讓您二位下車活動活動。”)
九殿下和霓裳下了車,茶寮裡已經坐了幾桌客人,大多是趕路的商人和腳夫,吵吵嚷嚷地喝著茶,吃著點心。角落裏一個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九殿下在江南賑災的故事,引得眾人陣陣喝彩。
“要說這九殿下,那真是菩薩心腸!”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洪亮,“黑石鎮的百姓快餓死了,是九殿下單槍匹馬闖進李嵩的糧倉,逼著他開倉放糧!還有那漕幫的事,明明是太子想吞併漕幫的勢力,卻反咬一口說九殿下勾結亂黨,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一個穿長衫的商人搖頭晃腦地接話:“可不是嘛!我前幾天從京城過來,聽說太子都把禦林軍派到紫微府門口了,明著是保護,實則是監視,這不明擺著是怕九殿下回京翻案嘛!”
“噓!小聲點!”旁邊的人連忙拉他,“這話要是被官差聽到,是要掉腦袋的!”
九殿下和霓裳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兩碗茶,默默聽著眾人的議論。聽到有人為自己鳴不平,九殿下心裏既溫暖又沉重——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在權力的漩渦裡,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陳老栓喂完馬,走進茶寮,端起一碗粗茶一飲而盡,對九殿下道:“客官,前麵黑石鎮最近查得緊,據說李嵩倒台後,太子又派了個新官來,叫王坤,是個出了名的酷吏,專抓那些議論朝政的人。咱們過鎮的時候,可得少說話,低著頭走路。”
九殿下點頭:“多謝陳老漢提醒。”
正說著,茶寮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幾個穿著官服的人簇擁著一頂轎子走了過來,看排場像是個不小的官。茶寮裡的議論聲立刻小了下去,眾人紛紛低下頭,連說書先生也識趣地收起了醒木。
“都給我滾開!”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轎子裏傳來,“本大人要在這歇腳,閑雜人等統統滾遠點!”
幾個官差立刻上前驅趕茶寮裡的客人,推推搡搡,態度蠻橫。一個腳夫不小心撞到了官差,立刻被一腳踹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什麼東西!”轎子裏的人罵了一句,“耽誤了本大人的行程,仔細你們的皮!”
九殿下眉頭緊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霓裳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別衝動。
陳老栓嚇得臉色發白,拉著九殿下和霓裳就往外走:“客官,咱們快走吧,別惹禍上身!這是新來的黑石鎮縣令王坤,是太子跟前的紅人,惹不起!”
三人剛走到馬車旁,就見王坤的轎子停在了茶寮門口,一個肥頭大耳的官員從轎子裏鑽出來,正是王坤。他掃了一眼茶寮外的人,目光在九殿下身上停了下來,眯起眼睛打量著。
“那兩個人,過來!”王坤指著九殿下和霓裳,語氣囂張。
九殿下心裏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拉著霓裳慢慢走過去:“大人有何吩咐?”
王坤上下打量著他們,眼神像刀子一樣:“你們是幹什麼的?要去哪裏?”
“回大人,我們是去京城探親的。”九殿下故意粗著嗓子,模仿著鄉下人的口音。
“探親?”王坤冷笑一聲,“我看你們形跡可疑,像是亂黨!來人,給我搜!”
幾個官差立刻上前,就要動手搜查。陸淵留給九殿下的那把短刀還藏在靴子裏,要是被搜出來,麻煩就大了。
就在這時,陳老栓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王坤的腿哭喊道:“大人饒命啊!他們真是良民!小的是趕車的,從邗溝碼頭接的他們,他們就是普通的鄉下親戚,去京城投奔閨女的,您千萬別冤枉好人啊!”
王坤被他纏得不耐煩,一腳踹開他:“滾開!哪來的刁民,也敢攔本大人!”
趁著這混亂,霓裳悄悄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塞到旁邊一個官差手裏。那官差捏了捏,感覺是塊銀子,臉色立刻緩和下來,湊到王坤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坤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看你們也不像有什麼油水的樣子,滾吧!別擋著本大人的路!”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九殿下連忙拉著霓裳,和陳老栓一起跳上馬車,催促著趕緊走。
馬車駛出去很遠,三人還心有餘悸。陳老栓抹了把汗:“嚇死我了!這王坤就是個活閻王,幸好霓裳姑娘機靈,不然咱們今天就麻煩了。”
霓裳嘆了口氣:“也是僥倖。看來太子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江南的各個角落,我們接下來的路,怕是更難走了。”
九殿下望著黑石鎮的方向,眼神冰冷:“王坤……我記住這個名字了。等我回京,定要查查他的底細,看看他和太子到底有什麼勾當。”
(巳時,黑石鎮外。馬車小心翼翼地從鎮邊繞過,盡量避開城門的關卡。九殿下撩開車簾,看著鎮子裏的景象,心裏五味雜陳。幾個月前,這裏還是一片蕭條,百姓們吃不飽穿不暖,是他帶著漕幫的弟兄們開倉放糧,才讓這裏有了點生氣。可如今,李嵩倒了,又來了個王坤,百姓們的日子怕是又回到了從前。)
“殿下,別難過了。”霓裳輕聲道,“隻要我們能順利回京,扳倒太子,這些像王坤一樣的蛀蟲,遲早會被清除乾淨的。”
九殿下點點頭,放下車簾:“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被眼前的黑暗打倒,要看到希望。”
馬車繼續前行,路上又遇到了幾波盤查的官差,都靠著陳老栓的熟門熟路和霓裳悄悄塞的銀子,有驚無險地過去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紅,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酉時,一處荒僻的驛站。陳老栓指著前麵的驛站道:“客官,前麵天黑了,官道不好走,咱們就在這驛站歇一晚吧。這驛站雖然偏僻,但還算乾淨,也安全。”)
九殿下點頭同意。三人走進驛站,裏麵隻有一個老驛卒在打瞌睡。看到有人來,老驛卒連忙站起來:“幾位客官,住店嗎?還有兩間空房。”
“嗯,來兩間房,再準備點晚飯。”九殿下道。
老驛卒點點頭,忙著去準備。九殿下和霓裳各自回房休息,陳老栓則去照看馬匹。
九殿下回到房裏,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將那捲罪證從行囊裡取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藉著油燈的光再次檢查。賬冊上的每一筆記錄都清晰地顯示著李嵩和太子黨羽貪墨鹽稅、漕運稅的證據,還有幾封太子寫給李嵩的密信,字裏行間都透露著要除掉九殿下的意圖。這些都是鐵證,隻要能送到皇上手裏,太子就插翅難逃。
就在這時,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偷聽。他立刻將罪證收好,吹滅油燈,摸出靴子裏的短刀,悄悄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窗外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九殿下皺了皺眉,難道是自己太過敏感了?
他剛要關上窗戶,忽然看到窗台上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粉。他心中一動,這驛站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怎麼會有石灰粉?
他轉身走出房門,想去看看霓裳和陳老栓的情況。剛走到走廊,就看到霓裳從房裏出來,臉色凝重:“殿下,我房裏也發現了奇怪的東西,像是有人動過我的藥箱。”
“不好!”九殿下低呼一聲,“陳老栓呢?”
兩人連忙跑到院子裏,隻見陳老栓的房門大開著,裏麵空無一人,隻有地上的一灘血跡,觸目驚心。
“陳老栓被抓走了!”霓裳驚道。
九殿下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神冰冷:“看來我們還是被盯上了。他們沒直接對我們動手,而是抓走了陳老栓,肯定是想逼我們現身。”
“那我們怎麼辦?”霓裳急道,“陳老栓是因為我們才被牽連的,我們不能不管他!”
九殿下沉思片刻:“他們的目標是我,肯定會留下線索讓我們去找他們。我們先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記號。”
兩人在院子裏仔細搜查,果然在馬廄的柱子上發現了一個刻著的“王”字,正是王坤的姓氏。
“是王坤!”九殿下咬牙道,“他果然沒死心,竟然追到這裏來了!”
“那我們現在就去找他?”霓裳問道。
九殿下搖搖頭:“不行,王坤肯定設好了埋伏等著我們。我們不能自投羅網。”他想了想,“我們先離開這裏,從長計議。陳老栓是個好人,我們不能讓他白白犧牲,但也不能衝動行事。”
霓裳點點頭,雖然心裏著急,但也知道九殿下說得對。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驛站,朝著北方繼續前行。沒有了馬車,他們隻能步行,速度慢了許多。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霓裳問道,“沒有馬車,三天怕是到不了順義鎮了。”
九殿下望著北方的夜空,那裏的星辰依舊黯淡:“我們隻能加快腳步,盡量在天亮前走出這片荒林,找到下一個鎮子,再想辦法租輛馬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林間小路上,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亮了腳下的路。雖然疲憊,但他們不敢停下,因為他們知道,身後可能有追兵,身前有等待他們的家人和正義。
夜風漸冷,吹得人瑟瑟發抖。霓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九殿下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披上吧,別凍感冒了。”
霓裳看著他身上單薄的衣服,眼眶有些發熱:“殿下,還是你自己穿吧,你要是生病了,我們就更難走了。”
“我沒事,身體壯著呢。”九殿下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爭取早點走出這片林子。”
兩人繼續前行,互相攙扶著,在寂靜的林子裏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他們的心中都燃燒著一團不滅的火焰,那是對正義的渴望,是對家人的牽掛,是支撐著他們走下去的信念。他們知道,隻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曙光,一定能回到京城,將那些罪惡曝光在陽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