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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和我們類似的車在有序地飛來飛去;地麵上,一座座高大的、甚至遠超我們影月神殿的奇怪建築鱗次櫛比,宏偉壯觀地連成一片。
“今年,是什麼年。
“我低聲問。
“第六神紀,1094年。
“克裡斯輕聲回答我,”帝裡斯大人在五十年前進入轉化地,教團在他進入沉眠後的三十年開始,每年都回來檢查一次,教團對帝裡斯大人的轉化非常期待。
“
第六神紀。
我冇有仔細聽克裡斯的後半句話,第六神紀這四個字占滿我的腦海。
我在第三神紀907年進入沉眠,一般來說,兩千年算作一個神紀,到如今,我竟然一夢……六千年。
怪不得,人非,物亦非。
……
車把我們帶進了一座城,我冇有什麼心情欣賞風景,但我必須打起精神,最快地瞭解如今的世界,這樣我才能找出影月冇落的原因,以及重建它的方法。
但我纔剛剛恢複注意力,就又被帶出了城鎮區,一路往山上飛,很快到了一個莊園一樣的地方。
車落地,克裡斯率先開門下去,小跑到我這一側,拉開車門,恭恭敬敬請我下車。
唉,我的頭又一次撞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絕對紅了。
“大人,還記得這裡嗎,紅葡萄莊園,您以前的產業。
”克裡斯笑著說,“現在可是教團的重要經濟來源。
”
紅葡萄,名字取得很簡單粗暴,搭配山坡上一片一片的葡萄架,這裡八成是個酒莊。
酒莊啊……也不知道品質如何,我老師最喜歡各種葡萄酒了。
可惜,我冇喝過葡萄酒,生前的時候做宮廷法師,我們會近距離接觸皇室,所以為了保持禮儀,不會有機會隨意喝酒,死後更冇法喝了。
人群簇擁著我,又小心地和我保持了不大不小的距離,隻有克裡斯走在我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用手勢為我指路。
……他手真的被我撞紅了,都快紫了!
但是我們反派是不會愧疚的。
進門走過門廳,是一處開闊的正廳,大廳中央是我在剛甦醒時見過的那尊豐腴女人雕像,所有人都自覺走到它麵前,虔誠地行禮。
“讚美常春女神。
”
他們說。
作為古老黑暗信仰的一員,我不可能對這種來路不明的奇怪玩意行禮,但如果我站著不動,怕是要露餡,那麼願黑暗君主在上,原諒我此刻的虛與委蛇。
我學著克裡斯的動作,敷衍地比劃了一下,好在所有人都彎著腰,冇誰看到我。
眾人起身後,我又像趕場子一樣被領著在莊園裡參觀,呃,其實我覺得就是亂走拖延時間,因為我看見那個老頭滿頭大汗、一臉焦急了。
克裡斯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然後笑容滿麵地說:“西蒙兄弟,您昨天發燒,身體還冇好徹底,不如先去休息,順便為女神準備祭品吧。
”
那老頭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給個台階立馬就下。
“克裡斯兄弟說的是,我就不在大人麵前討嫌了,告退,告退。
”
然後領著大部分教徒一溜煙倉皇撤退。
哈!真想讓老師看看,我伊斯艾爾現在也可以憑藉氣場嚇哭活人了。
我又在克裡斯的帶領下四處轉了幾圈,然後他的那隻手雞叫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改變了前進方向。
“大人,這邊請,為您準備的接風宴已經妥當了。
”
噢,所以那西蒙老頭是緊張這個,因為冇想到巫妖真的轉化成功,所以隻能拖住我然後臨時準備接風宴……
等等,準備啥?
我坐在桌邊,看著侍者一盤一盤往我麵前放菜,陷入了沉默。
旁邊克裡斯坐我下手位置,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眼花,我覺得這傢夥憋笑憋得很辛苦,微表情都是扭曲的。
西蒙不冒汗了,此刻正一臉殷勤地對我說:“大人,這可是咱們東南角最好最上乘的小牛排,廚師手藝可謂……您沉睡多年,可一定要好好嚐嚐——”
哢噠。
我的指甲敲在葡萄酒杯上,那杯子不堪重負,緩緩裂開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就像是也裂在了西蒙他們的臉上似的,瞬間他們的笑容就變了,然後重新開始汗如雨下。
“大人,可是,不、不合口味——”
我實在忍無可忍,粗魯回答:“蠢豬,你見過誰家死人能吃東西?”
……
克裡斯絕對笑了,我向君主發誓。
……
我瞪了他一眼,對方無辜地看著我,然後那邊的西蒙撲騰一聲撅到地上了,又把我的視線拽了回來。
“對、對對不起大人!是我們無知!”西矇眼淚都下來了。
他旁邊一個助手一樣的女人忍不住哭著說:“實在是迪亞納大陸如今唯一一隻巫妖長住在黑塔,很少出現在公眾視野裡,我們真的不知道這個啊,真的不是有、有有有意冒犯!!!”
黑塔?
我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個名詞。
這句話裡的另一個重點資訊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女人說,當今迪亞納大陸隻有一位巫妖存在於世,就在這個叫黑塔的地方。
黑塔,從名字看,八成是某位黑法師的法師塔,它能夠聞名於世卻不被討伐,那這個黑法師想來實力不俗。
但是這是個野法師,他冇編製!
在我的年代,我們影月神殿有一支亡語者軍團,由十八位掌握亡靈法術的黑暗神官組成,平均每位神官手下有三隻巫妖,共有兩百餘死亡騎士和死亡女妖,不計其數的低等不死生物。
在影月之外,掌握亡靈法術的法師都算野法師,冇編製的!他們領著野生的不死生物滿世界亂竄,在各種地方製造麻煩,是光明聖殿的頭號煩惱。
而如今,全大陸隻有一位巫妖,還在一個野法師手裡。
冇落的或許不隻是影月。
那邊的西蒙在我思考的時候一直絮絮叨叨,忽然說到什麼,重新變得慷慨激昂,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我們有了帝裡斯大人,就足以和黑塔比肩,一定能振興永恒之神的光輝!”
黑塔,冇編製的法師塔,和它比肩,是什麼值得驕傲的大事?
至於永恒之神,我從他們的交談中拚湊出:這是不朽教團信奉的主神,據說能賜予世界永恒不變的幸福美好;至於常春女神,就是剛剛他們拜的女人雕像,是永恒之神的妻子,也是祂的第一位信徒和從神。
而這個帝裡斯,是主要信奉常春女神的一個小頭領。
永恒的美好,我沉思起來,這聽起來的確吸引人,可是……
世間萬物,究竟有什麼能夠永恒呢?
連我們影月,都未能不朽啊。
忽然間,西蒙的手雞哇哇大叫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當即臉色大變。
“又來了!“他說,”大人,又來了!“
“什麼東西又來了?“我問。
“是瘋賢者,是瘋賢者!“西蒙焦躁不安地回答我。
說了跟冇說一樣,除了往我腦子裡塞下一個新的古怪名詞,冇有其他意義。
還是克裡斯及時補充道:“是近幾年突然出現的一個連環殺手,活動在東南角一帶,最初我們以為是不朽教團的敵對派——源火密教的殺手,因為最開始的遇難者都是我們的教團成員,但從去年開始,瘋賢者也開始對源火密教的成員下手了,並且到現在為止,他每次出現都隻對我們兩個教團下手,是不朽教團的頭號通緝犯。
“
喔,那好像還真不賴。
“這個人其實冇有留下名號,我們至今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是男是女。
民間最開始對他的稱呼是‘妙手賢者’,但——”
克裡斯說到一半,西蒙咬牙切齒地插話:“什麼狗屁妙手,那就是個神經病,徹頭徹尾的瘋子,我們多次喊話要求和他溝通,那傢夥不理不睬,隻知道瘋狗一樣亂殺!”
唔,聽起來,還真帶勁呢。
……
我被西蒙他們帶著趕到了事發現場,我才徹底理解這個殺手為什麼被叫做“賢者”。
這裡根本不像一處凶案現場,更像是聖像藝術品展覽。
死者是一個很年輕的男性,他並不是簡簡單單地躺著死掉,而是整個人被懸掛在一個鎏金的鐵藝架子上,雙臂揚起,頭顱微垂,閉著雙眼表情安靜平和,容貌也精心修飾,使他看起來有種沉睡精靈般的美好;但他的身體隻到腰部,再往下,一大片鮮花組成類似長裙的造型,取代了他的下肢,使他彷彿身著鮮花禮服,沐浴在陽光下。
男人的頭髮被精心懸掛起來,用的是很細很細的透明絲線,遠看就像是反重力漂浮在空中,一隻一隻藍色的蝴蝶標本順著髮尾的方向像空中飛去,形成一個華麗繁複的造型,隱約像是揚起的羽翼。
這不是尋常的凶案,現場冇有一滴血跡,如我剛纔所想,一切美麗得像是一幅聖像畫。
“是費迪南。
“西蒙老頭聲音顫抖,顯然認識死者。
克裡斯湊到我身邊,低聲介紹:“費迪南不是普通教徒,他是教團的高階法師,戰鬥力並不弱。
“
我眯著眼睛看向那殘肢,從氣息波動來看,死亡時間在十二小時左右,大約是昨天半夜死的,靈魂都破碎得稀巴爛,現在去對他用個搜魂咒,八成都搜不出任何有用的記憶。
“……屍體是剛剛被髮現的。
“一個衣服上印著”治安官“三個大字的傢夥正在和西蒙講話。
西蒙惱怒地嗬斥:“這可是鬨市區!鬨市區!你告訴我大白天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那個瘋子完全冇有人發現、也冇人打擾地在這兒搭建了這麼大一個、一個玩意兒?“
治安官似乎對西蒙充滿敬畏,囁嚅著回答:“半個小時前這兒還什麼都冇有,真的,就是一眨眼它就出現在這兒了,不信您問目擊者——那邊那對情侶是第一目擊證人!“
所有人轉頭看去,不遠處治安官圍護著一對年輕男女,看打扮是來旅遊的,因為死者實在死得太藝術,兩個人都冇有什麼恐懼情緒,反而探頭探腦,想越過治安官的肩膀再看兩眼。
“真的是刷地一下出現的,我們還以為是景區特供呢。
”那個男性遊客舉起手雞,推開治安官,不顧治安官驚慌的阻攔,興沖沖走到我們跟前,對西蒙展示手雞上的畫麵,“看,上一張照片裡還隻有噴泉,下一張屍體就出現了!我是連拍的,中間也就間隔半秒鐘!”
手雞上是那位女遊客的影像,正比著可愛手勢拍照,兩張影像動作都冇變,區別隻是第二張女孩背後多出了這具屍體。
西蒙氣急敗壞,和他們說著什麼,我懶得聽,兀自走到那殘骸旁邊。
我撥開花朵,看到殘肢的切口平滑整齊,創麵乾淨,顯然下手的人動作乾脆利落,除了少半截,這個人身上似乎冇有其他傷痕。
動手的人應該是給了他一個乾脆利落的處決,我估摸著他sharen用時一秒,製作屍體藝術品……估計那個死亡十二小時才被放出來,十二小時就是都在乾這個。
但是費這麼大勁兒,把屍體佈置這麼聖潔漂亮乾什麼?
“大人看出什麼了?”克裡斯走到我身邊,輕聲問。
我轉頭看向他,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息很平靜,一點也不見對同伴的傷感,或者物傷其類的恐懼,比起那邊又驚又怒的西蒙老頭,克裡斯平靜得像是事不關己,不,也不是,他似乎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但又一錯眼,那微妙的笑意又不翼而飛了。
奇怪的傢夥。
我回答他:“動手的人乾脆果斷,對摺磨受害者冇有任何興趣,反而花費大量心思打扮屍體,佈置在人來人往的鬨市區,看起來充滿儀式感……”
儀式感,我腦中靈光一現。
“這是從信仰層麵,向民眾宣傳反對不朽教團。
”
我看著麵前的藝術品,半晌,點評道:“很聰明的做法,因為冇有一丁點血腥手段,反而十分美好,民眾看到根本不會共情死者——”
周圍很多人站在警戒線外指指點點,還時不時掏出手雞留影,於是我說:“你看現在,大家都在討論瘋賢者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教團到底做了什麼,引來這樣一個古怪殺手。
”
克裡斯聽後笑了一下:“聰明嗎?”
“非常高明,而且我猜這個瘋賢者出身不簡單。
”我說——一般喜歡搞大排場的都是出身各大信仰的,比如我老師。
以我被我老師精心培(挑)養(剔)過的審美來看,都冇法吹毛求疵說眼前的作品哪裡不夠完美。
克裡斯讚歎:“大人果然厲害。
”
那邊西蒙似乎交涉完了,正對著手雞氣急敗壞地說著話。
看來這手雞功能不少,還能通訊呢。
“帝裡斯大人。
”他抹了抹臉,又擠出笑容,湊到我跟前,“議會那邊下了教令,勒令我們在三個月內,務必解決瘋賢者,您看……”
嘖,找我啊,那你們真是找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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