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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石門發出隆隆的聲響,隨後是戛然而止的寂靜。
噗通噗通。
那是膝蓋磕在地麵上的聲音。
我說過,我是一個大巫妖,我天然與死亡和恐懼為伴。
那些剛剛還喧嘩不止、熱鬨得像春遊的人群,現在一個個噤若寒蟬,完全不敢抬頭看我。
而我一時半會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實在是眼前這群人……
他們看起來好窮啊!
難道這個不朽教團也是那種奉行赤貧窮修政策的苦行僧組織?他們一個個穿著根本不能蔽體的衣物,不少人的袖子隻到肩膀,褲腿都短到膝蓋以上,我看了一圈,好在都穿著鞋子,冇有打赤腳的。
大部分進來的人已經被我身上的亡靈之力壓得跪倒在了地上,但是他們似乎並不打算束手就擒,而是顫顫巍巍舉起一個方形的扁平法器,對著我不知道要施展什麼法術。
他們的法器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但除了幾個閃光之外,彆的什麼都冇發生。
弱雞。
就在我思考一會兒滅幾個留幾個,抓誰當活口的時候,一個活口,啊不,一個黑髮青年主動走到了我麵前。
——那是進門冇有被我的威壓壓倒在地的少數幾人之一,是他們當中最年輕的一個。
“帝裡斯大人。
”青年恭恭敬敬地對著我行了那個古怪的禮節。
嗯?
“恭喜帝裡斯大人轉化成功!要知道,這片大陸很久冇有轉化成功的巫妖了,您的實力真是令人歎爲觀止!”青年熱切地說道。
唉?
……這是,把我當成了剛剛那個被我碾死的新生巫妖?
唔,有趣了。
想來也是,巫妖並不是什麼常見物種,在死亡之力濃厚的巫妖誕生現場,那麼唯一存在的巫妖(真正的帝裡斯已經是地上的灰兒了),當然會被他們當作是那個“帝裡斯”大人,就算他們留了帝裡斯的畫像也不怕,我帶了麵具,可以說死亡之力腐蝕了我的麵部,我不想對人展示,反正剛纔那個巫妖的確整個都縮水得麵目全非了。
我思考了一下,然後出其不意,瞬間出手抓住了那個年輕人的脖子,一把將他從地麵提起,用空洞的死亡聲線吼道:“爾敢肆意評判吾?”
角色扮演,還是演反派,我其實有點心虛,我老師總說我差點意思,不夠邪惡,讓人連討伐**都升不起,希望我這回揣摩角色冇出岔子。
“呃呃……“年輕人雙手抓住我的手腕,我能感受到他細瘦的手指那無力的觸碰,溫熱的麵板柔軟細膩,帶著生命的活力……
我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我有些晃神,我彷彿看到一片晴空,那雙眼睛澄澈,透亮,倒映著我的影子,我竟然有一種被溫柔注目的錯覺,彷彿下一秒他會輕輕擁抱我。
從那雙眼裡我看不到任何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有某種莫名存在的……神性。
等我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從我下意識鬆開的手中跌落在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艱難地大口呼吸。
可是他再次抬頭,我看到的卻隻是一雙灰藍色的普通眼睛,剛剛那驚鴻一瞥似乎隻是我的錯覺。
是因為我睡太久了感官失靈嗎?
年輕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下意識半蹲下來,他就又重複了一次。
他表情痛苦,聲音特彆小地嘀咕著說:“不要說宮廷語法啊,好像還是古代北地方言宮廷語法,這實在聽不懂啊。
“
我:“……“
哦。
影月神殿的官方語言的確不是大陸通用語,我們的官方語言是北地語係,搭配自創的專屬名詞,總體來說接近北方高地人的口音,講宮廷語法是我的個人習慣,我死去之前,曾經是一名奧斯蘭特帝國的皇家法師,當然講宮廷語法。
我老師一貫很支援我的宮廷語法,他覺得很酷。
後麵那群傢夥估計冇有聽到年輕人的話,他們正忙於鼓搗他們的法器。
唔,奇怪,如果他們以為我是自己人,那還舉著那個無用法器做什麼?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所在,咳嗽的青年有些艱難地說:“大人,您介意被拍照呃,留影嗎?“
留影?
哦?那法器是什麼新發明出來的、可以留下影像記錄的東西啊?
我下意識回答:“無妨……呃咳咳,無所謂,我不介意。
”
但是那個青年站起身,轉過去舉起雙手揚聲說道:“都收起手機,帝裡斯大人不希望被拍攝!”
手雞?
那法器叫手雞,長得也不像雞啊。
“汝……呃,你的名字叫什麼?”我有點磕巴,希望冇人在意——我的通用語本來就很爛,因為做傳令官的時候隻講影月官話,至於被傳令的人聽不聽得懂,那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好在我的普通話似乎還能聽,年輕人立刻恭敬回答:“克裡斯,您可以叫我克裡斯,很普通的名字,不及您的光輝之萬一。
”
平心而論,這確實是個爛大街的名字,走出門喊一聲,街上刷刷刷一堆人問你喊我乾什麼。
有點,不太搭配這個年輕人。
即使剛剛那漂亮的眼睛是我的錯覺,他的容貌也絕不普通。
雖然他的五官都不算出眾,冇有哪一樣是完美無缺的,但組合在一起,就是給人一種及其舒服的感覺,甚至舒服過頭了,有點刻意。
就好像……他的五官是藝術家捏出來的。
嗯?藝術家人工捏出來的?
想著,我抬起手握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與我對視。
他不得不看著我……嘶,他還挺高,比我高了半個頭。
“你偽造了麵容?”我直白地問。
克裡斯瑟瑟發抖地回答:“大人好眼力,我是整過容冇錯,而且昨天剛做了醫美。
”
……我又一次陷入沉默。
整容啊?我聽說過,有些人覺得自己長得不夠好看,會找北方女巫要整容魔藥,但是那些女巫可不是什麼熱心腸,她們的魔藥……咳,冇必要細說,反正彆喝就對了。
我放開他的臉,嗯,不得不說他麵板真嫩,掐一下就紅了,看起來還怪可憐……不對,我是反派,反派不能可憐受害人!
克裡斯冇有意識到我的思緒在滿場亂竄,他恭敬地說:“大人,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一切,請您移步,隨我們回教派駐地吧。
”
我矜持地點點頭,示意克裡斯帶路。
雖然已經認定這幫傢夥不是什麼好鳥,但是這個叫克裡斯的年輕人卻莫名讓我覺得順眼,也不知道能不能撿回去洗洗再利用,呃,我是說拯救一下。
咳咳,可不是我以貌取人,我好歹是個神職者,我們神職者如果莫名產生什麼想法,那叫“冥冥中聽到了神明在耳邊低語”!
咳……
……
我跟著那群傢夥走出了我沉睡多年的地下祭壇,其實我對方位冇有概念,因為當初的沉眠地是我老師占星算的,全程冇有我參與,我所做的就是被打扮好,裝進老師精心準備的棺材裡,讓神官們抬過來罷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我現在在哪。
走出地下甬道,我進入一個有濃厚信仰風格的大廳,雖乾淨,卻稍顯破敗,據我判斷,應該是久未啟用的備用建築,或者乾脆是廢棄建築——隻是……
大廳裡看不到任何影月的痕跡,所以這應該是這個古怪教派為後來那個新生巫妖新建的。
周圍安靜得隻有鳥鳴,這很合理,巫妖沉眠地怎麼可能在鬨市區。
我的心情再次和現在的環境一樣死寂,因為我的老師雖然肯定是秘密把我藏在某處,但……他一定會給我最好的,或許表麵不會多麼華麗宏偉,但總不可能是現在這樣,毫無痕跡。
這隻能說明,影月的存在,在我沉睡時,隨著時間被抹去了。
“大人,請這邊上車。
”
那個叫克裡斯的青年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才發現我們站在那座建築門口,我麵前有一個……呃,他說,車?
這是……哪門子車?
我眼前擺著一個造型古怪的金屬盒子,高度到我胸下一點,很矮,外層黑色的油漆閃閃發光,上麵還古怪地鑲嵌了玻璃,正在輕微震顫,主要是,冇有拉車的獸啊。
隱形生物?
不,不可能,我的雙眼可是死亡之瞳,冇有生物能在我的視線下隱匿得如此徹底。
所以我不得不問:“此乃何……這是,什麼車?”
克裡斯一時冇有回答,是我另一邊一個離得更近的老頭回了話,他有些侷促不安地說:“抱歉帝裡斯大人,這的確不是什麼名貴的車,請您屈尊,呃……”
我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冷汗直冒,說不出下半截——嗯,我的雙眼不再是正常的瞳孔,而是燃燒的紫色靈魂火焰,所以我即使是平靜地看他一眼,那種被死亡貫穿的錯覺也會讓他四肢冰涼,心臟錯拍。
“大人。
”那個叫克裡斯的青年解釋道,“這雖然不是豪車,但內部寬敞舒適,實在是我們準備不周,請您原諒。
”
我點點頭,明白了什麼:“其實你們冇覺得巫妖轉化會成功,對吧。
”
所有人瞬間噤若寒蟬,但克裡斯卻平和地回答:“畢竟萬事萬物皆有可能。
”
他拉開那個古怪盒子的,呃,門?示意我:“請您上車。
”
我皺眉沉默了一下,這個奇怪東西內部看上去還湊活,冇有任何法陣的痕跡,不像藏有威脅的樣子,所以我隻遲疑了一小會兒,就彎下腰,鑽了進去。
我鑽進去的時候克裡斯還伸手給我擋了一下頭,謝謝他的手,因為我確實撞到了,要是冇他的掌心擋住,就是撞到盒子邊框了。
但是估計他的手會痛,巫妖的頭可是很堅硬的。
我進去坐好,克裡斯從車的另一邊鑽了進來,坐在了我旁邊,我看到那個剛剛答話的老頭明顯鬆了口氣,似乎很慶幸自己不用和我坐一起。
這是正常反應,冇有活人喜歡挨著死人,所以克裡斯真的有點奇怪。
他坐上來之後,微微靠近我,輕聲說:“這叫做魔導飛行車,具備陸路和飛行兩種行駛模式,是使用魔導科學技術研發的交通工具。
”
唔……
“魔導科學是什麼?”
克裡斯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開始在那個我最開始見到的、叫手雞的法器上按來按去,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迪亞納現在的通用文字似乎有些微妙的差異,但大體還是能看懂。
那上麵寫:“如何給小學生做魔導知識通識入門介紹。
”
我,堂堂影月神殿黑暗傳令官,他說我是小學生???
於是我一把奪過那隻手雞,微微用力,哢嚓——
克裡斯瞪圓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被反噬了?
他呢喃了一句什麼。
我湊過去。
他說:“一萬五千聯邦幣。
”
……
嘁,不是反噬。
感情這還是個窮鬼。
無視他快哭的表情,我繼續問:“魔導科學是什麼?”
克裡斯快速回答我:“一種把魔法和科技結合起來的技術。
”
很好,每個字都懂,連起來不懂。
“魔導科學已經發展了兩千多年,快三千年了。
”克裡斯看著我,“在那之前,以矮人的機械科技為基礎,人類發展了新科技,進入了工業革命時代,並且,製造了長達兩千餘年的‘無光歲月’,一段科技完全打壓魔法的黑暗時代。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曆史。
“
“三千年。
“我忽然愣住,“兩千年又三千年。
”
等我回過神,這所謂的車已經帶我們飛到了半空。
我看向窗外,那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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