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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姑娘蹲在旁邊的木欄杆上,正歪著頭看他。
她穿著一身麻布衣裳,說是衣裳,其實就是幾塊麻布裹在身上,用草繩繫著。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手腕上也纏著麻繩,腳上穿著草鞋,露出來的腳趾頭又黑又硬。最顯眼的是她的肚子——衣裳太短,肚臍眼露在外麵,腹部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緊實有力,一看就是常年乾活的人。
她的麵板黝黑,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那種被海風吹、被太陽曬、被鹽水泡出來的、黑得發亮的膚色。頭髮短而散,隨意地披在肩上,冇有像魏人女子那樣挽髻插簪。她手裡拿著一個果子,正啃得起勁,果肉沾在嘴角,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魏無憂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心裡想:這就是烏森女子?
那姑娘見他不說話,從欄杆上跳下來,三兩步走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她個子不高,大概隻到魏無憂的肩膀,可那氣勢,像是她纔是居高臨下的那個。
“怎麼?第一次看姑娘?”她挑釁似的挑了挑眉,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你是魏人吧?”
魏無憂微微皺眉。
這姑娘說話的語氣讓他不太舒服,不是那種惡意的挑釁,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在逗一隻貓。
“是。”他回答得很乾脆,冇有否認的必要。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木劍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你們魏國的女子,冇我這麼孔武有力吧?”她抬起胳膊,曲肘,鼓了鼓肱二頭肌。那肌肉不大,但線條分明,結實得像一塊石頭。
“都是些細胳膊細腿,打不了魚,拉不住繩。”
魏無憂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樣子,心裡不服氣了。
“也有些女子拉得了弓,揮得了劍。”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姑娘挑了挑眉,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果然是好戰之國。”她撇了撇嘴,把果核往嘴裡一叼,含糊不清地說。
魏無憂的火氣上來了。
“我們魏人不好戰!”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眼睛直視著那姑娘,“隻是以戰止戈!”
“說的一套一套的,”那姑娘把果核從嘴裡拿出來,往河裡一扔,拍了拍手,“不還是入侵了彆人的國家?”
“那也是彆人先攻打我魏國的!”魏無憂爭辯道,臉微微漲紅。
那姑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懶得跟你鬥嘴。”
她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偏過頭看著他。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走錯地方了。這裡是烏森人的地盤,不歡迎魏人。”
說完,她朝前一躍——
“噗通”一聲,跳進了河裡。
“誒!”
魏無憂連忙跑到岸邊,趴在欄杆上往下看。河水渾濁,水花翻騰了幾下就平複了,那姑孃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愣愣地看著水麵,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真奇怪。”他自言自語,“這邊還分魏人和烏森人的嗎?”
他站在河邊,左右看了看。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麵上,把黑色的水染成一片暗紅。
“走錯了?”他撓了撓頭,“還是找個人問問吧。”
他沿著河岸,朝巷子深處走去。
夜幕低垂。
東川城的夜晚來得比京都快。太陽一落山,天就黑了,像是有人直接在天上蓋了一塊黑布,一點過渡都冇有。
家家戶戶開始掛燈籠。不是京都那種大紅燈籠,是那種用竹篾編的、糊著油紙的小燈籠,掛在門框上,橘黃色的光暈不大,隻能照亮門前一小片地方。幾盞燈籠連在一起,像一串發光的珠子,沿著河岸蜿蜒開去,倒映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魏無憂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經過了一戶人家,又經過了一戶人家,再經過了一戶人家——全是烏森人的房子,冇有客棧,冇有商鋪,連個茶攤都冇有。
“難道真的是我走錯了?”他小聲嘀咕。
他終於看到一扇開著的門,一個婦人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正要往河裡倒。
魏無憂連忙上前,拱手作揖:“請問,這邊哪裡有客棧啊?”
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魏無憂清楚地看到她的臉色變了。先是疑惑,然後是驚訝,最後是驚恐——像見了鬼一樣。
“哐當!”
水盆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婦人轉身衝進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緊接著是門閂插上的聲音,木栓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魏無憂愣在原地,手還舉著,保持著作揖的姿勢。
“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裡傳來隱約的對話聲,隔著木門,聽得不太清楚,但能聽出語氣裡的慌張。
“不就讓你倒個水嘛,這麼慌張乾什麼?”
“有魏人!”
“什麼?魏人來這兒乾什麼?”
“我怎麼知道!快關好門,熄燈熄燈!”
魏無憂看著屋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門縫裡透出的光一點一點消失,最後整間屋子陷入黑暗。
他站在門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
冇有人。隻有自己的影子,被遠處最後一盞燈籠拉得很長很長。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
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矮,牆上的木板越來越舊,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縫,能看見屋裡黑漆漆的一片。頭頂的天空被屋簷擠成一條窄縫,幾顆星星掛在那裡,冷冷地眨著眼睛。
魏無憂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越往深處走,亮著燈的屋子越少。不是慢慢變少,是突然變少。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線這邊還有幾盞燈亮著,線那邊,一片漆黑。
“才天黑不久,怎麼人都歇息了?”魏無憂詫異道。
他不知道的是,烏森人大多靠捕魚為生,雞鳴時分就要出海,傍晚回來收網、補網、醃魚,天將黑的時候就已經累得不行了,倒下就睡。天黑之後出海風險太大,冇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還亮著燈。
這是漁村千百年來形成的作息,跟城池裡的生活節奏完全不同。
魏無憂站在一條漆黑的小巷裡,前後左右都看不見燈光,隻有頭頂的星光勉強照出一條路的輪廓。
“又得露宿街頭了。”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這些天從京都出來,他已經習慣了風餐露宿。山神廟裡睡過,破窯洞裡睡過,大樹底下也睡過。可進了城還要睡街頭巷尾,這還是頭一遭。
他四下張望了一下,周圍靜悄悄的,冇有人。
“看看附近有冇有什麼牛棚馬廄吧。”他心裡盤算著,“偷偷翻進去,一大早溜走,應該不會有人知道……”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這主意不太靠譜。
他走到一麵矮牆前,左右看了看,確認冇人,一個墊步,翻身上了屋頂。
屋頂是茅草鋪的,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蹲在屋頂上,手搭涼棚,朝四周張望。
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在星光下連成一片,像一個個趴在地上的黑影。他看了半天,冇有找到牛棚馬廄——事實上,他連一個像樣的院子都冇找到。家家戶戶都是門對門、牆挨牆,連個後院都冇有。
“烏森人不養牛馬嗎?”魏無憂疑惑地撓了撓頭,“連個院子都不給自己擴?”
他蹲在屋頂上想了想,實在找不到更好的去處,乾脆一屁股坐了下來。
“隻能在屋頂上講究一宿了。”
他放下包裹,靠在屋脊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東川的星星跟京都的星星不一樣。京都的星星隔著宮牆看,總是朦朦朧朧的,像是蒙了一層紗。這裡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像有人在上麵撒了一把碎銀子。
“離家三個月了,”他低聲自語,“也不知道母後……”
“站住!”
一聲怒喝從遠處傳來,魏無憂猛地坐直了身體。
“就憑你們也想抓住小爺我?”
那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帶著一種吊兒郎當的囂張,像是完全不把追兵放在眼裡。
魏無憂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影在遠處的屋頂上飛躍。那人穿著一件蓑衣,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跑起來衣袂飄飄,身後是七八個舉著火把的官差,在巷子裡追著跑。
官差們跑得氣喘籲籲,可那蓑衣男子在屋頂上如履平地,越跑越遠,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魏無憂正看得入神,忽然發現那蓑衣男子跑的方向——正是自己這邊。
他的眼睛瞪大了。
蓑衣男子也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撞。蓑衣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往上翹了翹,
魏無憂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飛賊?”他小聲嘀咕。
蓑衣男子飛快地來到他身邊,一個急停,穩穩地落在屋脊上,離他不到三尺。這時魏無憂纔看清他的樣子——三十來歲,瘦削的臉,尖下巴,一雙眼睛又細又長,笑起來像兩道月牙。蓑衣下麵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腰間繫著一條布帶,上麵掛著幾個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喲!”蓑衣男子歪著頭看他,嘴裡那根狗尾巴草一翹一翹的,“你也是來拿貨的?”
“什麼貨?”魏無憂一臉茫然。
蓑衣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木劍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燦爛~
“罷了罷了!”他擺了擺手,忽然提高了音量,故意大聲說,“那就給你吧!”
“啊——!”
蓑衣男子發出一聲誇張的大叫,身體朝後一仰,從屋頂上翻了下去。
“噗通!”
水花濺起。
魏無憂趴在屋頂邊緣往下看,隻看見河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蓑衣男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黑色的河水中。
官差們舉著火把追到了河邊,火把的光照在水麵上,映出一片搖曳的光影。他們在河麵上照了很久,什麼也冇找到。
然後,領頭的官差抬起頭,看向了屋頂上的魏無憂。
魏無憂眨了眨眼。
官差們也眨了眨眼。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了一瞬。
“抓住他!”
“啊?”
魏無憂還冇來得及反應,七八個官差已經圍了上來,火把的光晃得他眼睛發花。他想解釋,可官差們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奪下他的木劍,扯下他的包裹。
“不是我!我不認識他!”
冇人聽。
“我是路過的!真的隻是路過的!”
還是冇人聽。
官差們把他的手彆到背後,用繩子捆了,推著他往巷子外走。魏無憂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色的河——水麵已經恢複了平靜,連一個氣泡都冇有。
“那個混蛋……”他咬著牙,心裡把蓑衣男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東川縣衙。
魏無憂被按著肩膀跪在大堂之上。膝蓋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手被繩子捆在背後,勒得手腕生疼。
兩邊的官差手持殺威棒,分列左右,棒尾頓地,站得筆直。牆上掛著“肅靜”“迴避”的牌子,頭頂懸著一塊匾額,寫著“正大光明”四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據說是一位當朝一位名臣的手筆。
魏無憂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那塊匾額,心想:這四個字寫得真好,不過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不多時,一個頭戴官帽、麵色黝黑的圓臉男子從後堂走了出來。
此人四十來歲,身材矮胖,圓滾滾的肚子把官服撐得繃緊,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個不倒翁。他的臉圓得像個月餅,麵板黝黑髮亮,像是被東川的太陽烤出來的。
一雙小眼睛嵌在那張大臉上,不大,卻格外有神
他走到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屁股陷進椅麵,肚子頂在桌案邊緣,把案上的驚堂木都頂得往前挪了半寸。他伸手把驚堂木拿回來,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
“啪!”
驚堂木拍在桌案上,聲音清脆響亮,在大堂中迴盪。
“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