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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嗬斥如炸雷般響起。
一隊士兵從街角轉出來,領頭的是一個跨劍的軍士,三十出頭,麵容方正,顴骨微高,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身後跟著六名身穿白色鎧甲的士兵,手持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銀雪甲士——戚驅兵麾下的精銳,東川郡最讓人聞風喪膽的武力。
烏森人看著那些銀白色的鎧甲,放聲大笑。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金屬刮擦的聲音。
“銀雪甲士!你們身上穿的鎧甲,用的鐵,還是我們烏森人的血澆出來的吧!”
領頭軍士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按在劍柄上,聲音冷厲:“放肆!還不快放下武器!”
六名銀雪甲士同時上前一步,長槍如林,槍尖齊齊指向烏森人。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同一個人在行動,冇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烏森人冇有後退。
他從懷中掏出一罈酒,拍開泥封,仰頭大口灌入。酒水從他的嘴角溢位,順著下巴往下淌,打濕了他的衣襟。灌了半壇,他把酒罈舉過頭頂,將剩下的酒全部淋在自己身上,從頭到腳,澆了個通透。
他扔掉酒罈,罈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人!”他朝著軍士怒吼,眼睛充血,額頭青筋暴起,“你們抓不住烏森的魂!更殺不死烏森的人!”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火摺子,用嘴吹燃。橘紅色的火苗在風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扭曲的臉。
他朝著軍士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烏森啼血,郊東迴遊。你們將軍的死期——要到了。”
火摺子掉落。
大火瞬間點燃了他身上的烈酒,藍色的火焰從腳底竄到頭頂,整個人變成了一根燃燒的火柱。
“退後!”
軍士大喝一聲,帶著銀雪甲士後退了幾步。熱浪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
烏森人在火中狂笑,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一種非人的嘶吼。他的身體在火焰中扭曲、萎縮、變黑,可他始終冇有倒下,一直站著,像一根燃燒的柱子,直到最後——
他倒下了。
變成了一堆焦黑的殘骸。
軍士看著那堆焦炭,嘴角抽搐了一下,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又是一個!”他低聲罵道,聲音裡帶著恨意,帶著無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這幫人……就不知道惜命嗎!”
他用力握緊劍柄,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走!”
他轉身,大步離去。銀雪甲士收槍跟上,白色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腳步聲整齊有力,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府衙。
那個在焚骨河邊釣魚的中年人回到了大廳,把魚竿靠在門邊,開始解衣。
他脫去灰色的舊袍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他的身上佈滿了傷痕——胸口一道刀疤從左肩斜到右肋,腹部有幾個圓形的疤痕,像是箭傷,肩膀上還有一大片燒傷後留下的疤痕組織,麵板凹凸不平,觸目驚心。
“將軍!”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個領頭的軍士氣沖沖地走了進來,鎧甲上的銀片嘩啦作響。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有火在燒。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解衣。
“這個月第十三個了!”軍士的聲音大得像在吼,“這些烏森人真是冇完冇了!腦子有病!”
中年人把外袍脫下來丟在一旁,一個下人立刻上前接住,又送上一件紫色虎紋外袍。中年人接過外袍,抖開,穿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領、袖口、腰帶,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軍士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急得直跺腳。
“將軍!你也不管管嗎?”
中年人依然冇有理會,雙手撐了撐衣襟,低頭看了看,又歪了歪頭,似乎在檢查哪兒冇對齊。
軍士無奈地歎了口氣,走上前去,伸手幫中年人整理衣領。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人查了嗎?”中年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纔那場**冇有發生過。
軍士一邊捋平衣領,一邊回答:“查了。烏森人名叫爾達薩,住在城西無郊巷,三邊河,四戶。”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中年人的腰帶正了正。
“上月他家中老母病故。爾達薩冇有娶妻生子,家裡就他一個人。”
他再次退後,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用來**的烈酒和火摺子,都是在大街上隨便買的,冇人提供。跟前幾次一樣。”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魏人呢?”他問。
軍士一愣:“魏人?”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緩緩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下人送來一壺剛沏好的茶,放在他手邊。
“這是第一次有烏森人在殺了我魏人之後再**的吧。”
軍士想了想,不確定地說:“似乎……是的。”
“似乎?”中年人的聲音依然平靜,可軍士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哦不!”軍士連忙糾正,“確是第一次!”
中年人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放在一旁,冇有喝。
“那為什麼不查?”
軍士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一個行商,走到咱們東川郡,碰巧被……”
“碰巧?”
中年人的聲音冇有任何變化,可那兩個字落在地上,像是兩塊石頭砸在軍士的心口上。
他又倒了一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軍士站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
中年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麟甫啊,我是不是說過,處理這些事,跟當初戰時不一樣?”
麟甫低著頭,不敢接話。
“打仗的時候,我們允許大概判斷,結合戰場形勢就能下令處置。”中年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但管理郡縣,每一件事都必須查得水落石出、清清白白。不然怎麼給百姓交代?怎麼給我大魏交代?”
麟甫的頭更低了。
中年人看著他,歎了口氣。
“當初我的親衛裡麵,最年輕的就是你。我把巡防官交給你,是因為你的腦子還冇有固化。”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可那緩和裡帶著一種讓人更難受的東西——失望。
“怎麼學了這麼些年,還是這麼急性子?”
麟甫的眼眶紅了。他單膝跪地,低頭抱拳,聲音有些哽咽:“屬下……愧對將軍栽培。”
中年人冇有讓他起來,也冇有訓斥他。他隻是站起身,朝大廳外走去。
麟甫連忙跟上。
大廳外,牌匾之下。
中年人抬頭望向天空。
天色灰暗陰沉,烏雲低垂,像是要壓到屋頂上。雲層中有微弱的閃電在翻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想要掙脫出來。
風吹起來了。
風從西邊來,吹過庭院,吹過迴廊,吹得兩邊的燈籠在空中劇烈搖晃,不停地撞擊著頭頂的牌匾,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響。
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
東川府。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東川郡守戚府。
戚驅兵看著那塊牌匾,喃喃道:“何人垂釣天上月?驅狼逐虎地下涼。”
他轉過頭,看向麟甫。
“釣竿仙人、魏人、烏森人,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也是第一次吧?”
麟甫點頭:“是。東川郡的魏人和烏森人是分開住的,城東住魏人,城西住烏森人。除了中市,他們幾乎不會離開自己的區域。”
“都十七年了,”戚驅兵微微眯起眼睛,聲音輕得像風,“還有人不懂規矩嗎?”
麟甫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抱拳,聲音沉穩有力:“屬下明白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
戚驅兵站在庭院裡,深吸一口氣,讓那股氣在胸口遊蕩了一會兒,再緩緩吐出來。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次遇到棘手的事,他都會這樣做。吸氣,遊蕩,吐出。像是在把那些煩心事吸進身體裡,用胸腔的溫度把它們融化,再吐出來,還給天地。
“將軍!”
一名士兵快步奔來,單膝跪地:“菈烏瑪江上遊,疑似被人阻斷河道!”
戚驅兵淡淡點頭。
士兵抱拳告退。
還冇等他走出庭院,又一名士兵奔來:“將軍!城西邊密林處,似有人組織大範圍伐木!”
“知道了。”
戚驅兵看著兩名士兵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遊蕩,吐出。
就在這時,一襲青衣從迴廊那頭緩緩走來。
那人三十出頭,麵容清瘦,麵板白皙,蓄著三縷長髯,一雙細長的眼睛看人時總是微微眯著,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儒衫,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布帶,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他走到台階下,停住,似乎是很瞭解戚驅兵的秉性,率先垂下目光,低手喚道:“將軍。”
戚驅兵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然釘在遠處的烏雲上,像是要從那翻滾的雲層中看出什麼端倪。風更大了,吹得他紫色虎紋外袍的下襬獵獵作響,腰間佩劍的劍穗被風吹得橫飛起來,像一麵小小的旗。
“烏森人那邊怎麼樣了。”
青衣男子微微欠身,聲音不疾不徐:“有兩三個部落的人聚在了一起,似有起勢之象。其餘的都在觀望。”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細長的眼睛,目光與戚驅兵的側臉碰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都在蟄伏待機。”
這四個字落得很輕,可分量不輕。
戚驅兵冇有說話。就在這時,天上的烏雲忽然劈出一道閃電。
那閃電來得毫無征兆,銀白色的光從雲層中直劈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劈開了一條裂縫。
光芒照亮了整座府衙,照亮了庭院中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柱、每一張臉——戚驅兵棱角分明的側臉,青衣男子微微眯起的眼睛,遠處迴廊下站崗士兵挺直的脊背。
然後是一聲炸雷。
那雷聲不是從遠處滾過來的,是直接在頭頂炸開的,震得屋簷上的瓦片嘩啦作響,震得庭院中的石磚都在微微顫抖。青衣男子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戚驅兵卻紋絲不動,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閃電的白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照亮了他黝黑粗糙的麵龐,照亮了他顴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痕,照亮了他那雙不大卻格外有神的眼睛。
他望向天空,眉頭微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隻是一瞬間的事。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冷冽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冇有輕蔑,冇有不屑,隻有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纔會有的、麵對敵人時的從容與自信。
“山雨欲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跳梁小醜。”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是說給青衣男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真當我的劍生鏽了嗎!”
話音剛落,又一道閃電劈下。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亮、更近,像是就劈在府衙門口。雷聲緊隨其後,轟隆隆地滾過天際,久久不絕。
戚驅兵站在閃電與雷聲之間,紫色虎紋外袍被風吹得向後翻飛,腰間的劍在鞘中微微顫動,
青衣男子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太瞭解戚驅兵了。這個人不是那種會在戰前慷慨激昂、鼓舞士氣的將軍。他不會喊口號,不會做動員,不會說“弟兄們跟我上”之類的話。他的戰前動員隻有一種方式——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到他站在那裡。
隻要他站在那裡,他的兵就知道,仗還能打。
青衣男子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嚥了回去。最終他隻是拱了拱手,聲音平靜如水:“將軍,屬下告退。”
戚驅兵冇有迴應。
他依然站在庭院中,仰頭看著那片烏雲翻滾的天空。
風更大了。
狂風席捲,漫天風沙。
魏無憂站在東川郡城門外,眯著眼睛看天。灰黃色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他抬手擋住眼睛,正要邁步進城,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黃昏的那種暗,是暴雨將至的那種暗。
他抬頭。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
“怎麼每次我到城門的時候都下雨?”魏無憂嘟囔了一句。
他想起三個月前離開京都的那個雨天,想起自己在城門口站了那麼久,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雨和城門,這兩個東西好像是跟他杠上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城門洞下,從懷裡掏出通關文牒,遞給守城的士兵。
士兵接過文牒,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魏無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問,士兵已經把文牒還給了他,麵無表情地一擺手。
“進。”
魏無憂接過文牒,道了聲謝,快步走進了城。
身後的雨終於落了下來,傾盆如注。
東川城的模樣,跟京都不一樣,京都是石頭壘的,城牆高大厚重,房屋鱗次櫛比,街道寬闊筆直,處處透著大魏的都城氣派。沿途經過的那些縣城,雖然比不上京都,但也是磚石結構,方方正正,規規矩矩。
可東川城這裡的房子多用茅草和木頭建成,牆是木板拚的,頂是茅草鋪的,看起來輕飄飄的,卻在大風中格外堅挺。最特彆的是,這些房子都是臨河而建的——不是挨著河,而是真的建在河邊。每家每戶門口都停著一艘小木船,用繩子拴在門前的柱子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魏無憂站在河邊,看著這一排排臨水的木屋,嘖嘖稱奇。
原來書上說的“臨水而居”,是這個意思。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艘小船。船不大,能坐兩三個人,船頭尖尖的,船尾平平的,船艙裡放著幾張漁網和幾個竹簍。船身上刻著一些花紋,不是龍不是鳳,是一種他冇見過的鳥,展翅欲飛的樣子。
這就是烏森人打魚用的船。
魏無憂伸手摸了摸船身,木頭被水浸泡得光滑發涼,上麵還掛著幾根水草。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
“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