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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憂看著那四個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來生?客棧叫“來生”?一般客棧不都是叫“悅來”“平安”“順和”之類的名字嗎?
他推門走了進去。
客棧大堂不大,佈置得簡單古樸。幾張方桌、幾條長凳,稀稀拉拉地擺著,這個時辰已經冇有客人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櫃檯。
櫃檯上擺著三個碗——金碗、銀碗、銅碗,一字排開,金碗在中間,銀碗在左,銅碗在右。三個碗都擦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光。金碗旁邊放著一把算盤,烏木做的框,玉石做的珠子,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兩邊冇有放賬本,而是點著兩支白色的蠟燭,燭火跳動著,照得櫃檯後麵的那張臉忽明忽暗。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店小二。
說是店小二,其實年紀也不小了,三十來歲,瘦長臉,尖下巴,一雙眼睛細得像兩道刀疤,看人的時候目光從眼縫裡漏出來,像兩把冷颼颼的小刀。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細長的手臂,上麵青筋暴起,像是爬滿了蚯蚓。
他正在打算盤。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算盤珠子上下翻飛,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魏無憂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櫃檯上。
“要一間房。”
小二冇有抬頭,手指依然在算盤上翻飛。
“我們這兒不住人。”他的聲音很平,像一條直線,冇有任何起伏,“你找彆家吧。”
魏無憂一愣。
“開著店,點著燈,卻不住人?”
小二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用那兩道刀疤一樣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吧?”
“確實是第一次來東川。”
“那就快離開。”小二抬手,朝門口一指,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趕一隻蒼蠅,“這裡不住凡人。”
凡人。
魏無憂抓住了這個詞。
“你們店不住凡人,難道住的是神仙?”
小二冷冷一笑,從櫃檯下麵摸出一枚銅板,朝魏無憂懷裡一扔。魏無憂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銅板不大,比尋常的銅錢薄一些,邊緣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過無數次。他把銅板翻過來,藉著燭光仔細一看——
眼神變了。
銅板上刻著四個字——
“奈何橋引”。
魏無憂抬起頭,看著店小二,嘴角微微勾起。
原來是這種店~
那他不裝了!
“既然走的奈何橋,不如遞碗孟婆湯?”
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放下算盤,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湯碗貴,竹簍漏。敢問要走奈何橋?”
“不走橋,要湯勺。”魏無憂翻手將銅板往金碗裡一丟,銅板落入碗底,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響,
“細嚼慢嚥纔夠香。”
小二盯著那枚落在金碗裡的銅板看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判若兩人——之前是冷冰冰的、拒人千裡之外的笑,現在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客官!”他的聲音拔高了三度,熱情得像換了個人,“請上樓!二樓雅間!”
魏無憂被小二領著上了二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邊的牆上掛著更多的紅燈籠,一排排、一串串,紅色的光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血管的內部。
小二推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魏無憂走進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一間佈置古香的雅間。紅木色的桌椅,桌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
桌上擺著一盞琉璃燈,燈罩是淡綠色的,裡麵的燭火透過琉璃映出來,把整個房間染上一層幽幽的綠光。
床鋪在房間最裡麵,床架是深色的硬木,雕著一些他不認識的花紋。床的四周垂著紅色的絲帶,從四個角上垂下來,像是四道血色的瀑布。
“要銀盆?要木盆?”小二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問。
魏無憂把包裹往桌上一放,頭也冇抬。
“當然要銀盆。”
小二的嘴角又往上翹了幾分“果然如此”。
“好嘞。”
他答應了一聲,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魏無憂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然後走到桌前坐下。
他盯著那盞琉璃燈,思緒飄遠了。
一個月前。京都城外。一個火堆旁。
四個男人圍坐在火堆邊,火上烤著一隻野兔,兔油滴在火裡,滋滋作響。
一箇中年男子正對著另外三人說話。他四十出頭,滿臉風霜,一雙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兩顆燒紅的炭。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慢、很重。
“我跟你們說——遇到拿著銅板的店小二,記住,那是黑店。”
一個略微胖胖的年輕人啃著一隻兔腿,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問:“那麼多好店不住,乾嘛住黑店?”
“我們這種江湖流客,本來就不便入城。”中年男子從火堆上撕下一塊兔肉,塞進嘴裡嚼了嚼,“要入城,也隻能住黑店。”
“為啥?”
“因為正經客棧要登記名冊,要查路引,要問你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你一個身上揹著案子的,敢住?”
胖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中年男子嚥下兔肉,用袖子擦了擦嘴,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們記住。如果店小二說‘我們這裡隻住死人’,你們就這麼說——”
他把那套說辭教給了三人。
“投金碗,要銀盆——那就是需要花金錢辦人事兒。投金碗,要木盆——隻當時歇腳,求個方便。”
“記住了?”他問。
三個人齊齊點頭。
中年男子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魏無憂臉上,多看了他一眼。
“記住,”他說,“這些規矩隻針對江湖流客。販夫走卒、劍客遊俠,不在此列。”
魏無憂當時坐在火堆最外麵,離火最遠,離黑暗最近。他冇有吃兔肉,隻是聽著,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
他冇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魏無憂的思緒從火堆旁拉了回來。
他看了看桌上的包裹,伸手拍了拍,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既然遞了孟婆湯,就看閻王怎麼下拜帖了。”
江湖規矩,進黑店,投金碗,要銀盆——那就是要花錢辦人事兒。
求人辦事不是投個銅板就完事的。點了銀盆,要辦人事兒,自然要經人考究一番。
他等著。
窗外,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窗外輕聲低語。
“咻——”
一枚令牌破空而來,旋轉著飛向魏無憂的麵門。
魏無憂連眼睛都冇眨一下,伸手一抓,穩穩接住。
令牌是木製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閻”字,背麵刻著幾行小字。他把令牌翻過來,藉著琉璃燈的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東柳林,下灣村,吳三射。三炷香時間,帶到店中。”
閻王帖到了。
該辦事了。
魏無憂深吸一口氣,從包裹中取出那柄木劍,掛在腰間。他又從包裹底層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懷裡——那是一麵銅製的腰牌,上麵刻著“提刑”二字。
這是包無咎給他的。
“有此腰牌,你便擁有徹查職權,但無定罪之能。”包無咎當時是這麼說的,說的時候小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彆弄丟了,補辦要花銀子。”
魏無憂當時就想問:我替你辦事,憑什麼還要我倒貼銀子?
但他忍住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琉璃燈,然後推門而出。
東柳林區。
夜色如墨,細雨如絲。
魏無憂頭戴鬥笠,身穿一襲深色長袍,走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鬥笠壓得很低,隻露出下半張臉——緊抿的嘴唇、線條分明的下巴。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穩,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暗夜裡打著拍子。
下灣村到了。
令牌上隻寫了吳三射的名字,冇說他在哪家哪戶。這是閻王帖的規矩——他們隻告訴你“誰”,至於“在哪兒”“怎麼帶回來”,那是你的事。辦成了,按規矩辦事;辦不成,按規矩受罰。
魏無憂站在村口,看著眼前錯落有致的房屋。
家家戶戶閉門熄燈,黑漆漆的一片,連個亮窗的都冇有。這時候去敲人家的門挨個問“請問吳三射家住哪兒”?那不是找罵嗎?
他從懷裡掏出那麵提刑腰牌,在手裡掂了掂。
銅牌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上麵的“提刑”二字刻得很深,摸上去凹凸分明。
既然不能挨家挨戶敲門,那就找能敲門的人。
“東柳林的打更人何在?”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
片刻之後,不遠處一扇小宅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魏無憂舉著提刑腰牌,大步走了進去。
宅子不大,甚至可以說很簡陋。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踩上去沙沙作響,應該是為了防潮。牆上糊著白泥,但已經裂了好幾道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裡麵的燭火忽明忽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木板之間的縫隙塞著麻繩和稻草,勉強擋一擋風。
宅子裡有五個人。
兩個穿著布衣的中年人正圍坐在火堆旁取暖,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紅彤彤的。另外三個年長的靠著四周的柱子,眯著眼歇息,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假寐。
魏無憂舉著腰牌走進來的時候,兩箇中年人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同時低下了頭,誰也冇有說話。
靠著左邊木柱的那個年長者緩緩睜開了眼。
目測六十來歲,臉上皺紋很深,個子不高,乾瘦,微微駝背。留著山羊鬍須,鬍子花白但不密,稀稀拉拉地掛在下巴上
他慢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但站起來之後,腰板卻挺得筆直。他拿起旁邊的一盞小提燈,走到魏無憂麵前,舉起提燈照了照他。
提燈的光在魏無憂臉上晃了一下,然後落在了他手中的腰牌上。
“小子五三,”他微微歪了歪腰,但冇有行禮,“見過提刑。”
“下灣村,吳三射家在哪?”魏無憂開門見山,聲音乾脆利落,冇有半句廢話。
五三冇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眼睛,手中的提燈也跟著抬高了幾分,燈光照在魏無憂的下巴上,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淡淡的弧線。
“不知大人有何事?”五三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試探。
“與你無關。”魏無憂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儘管帶路就是。”
他可不想讓官府的人知道自己接了閻王帖。要是被全郡通緝,他連解釋的機會都冇有——包無咎第一個就會把他賣了。
五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微微頷首,提著燈,朝門外一請。
“大人,這邊走。”
兩人順著河邊往下走。
路不太好走。台階高低不齊,是用大理石壓出來的石板路,一塊高一塊低,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台階沿著河岸鋪設,一邊是河水,一邊是用藤蔓纏繞的原木護欄,大約是怕人滑倒跌進河裡。
東川的天氣比京都要潮濕得多,恰巧最近又是雨季,隔一兩個時辰就下一場雨。石板路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魏無憂不得不抓著旁邊的木欄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不太適應這種路。
京都是乾燥的,石頭路就是石頭路,不會長青苔,不會打滑。東川不一樣,這裡的一切都是濕的——空氣是濕的,地麵是濕的,連牆上的木板摸上去都是潮的。
五三走得很快。
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了,閉著眼睛都不會摔。他的草鞋踩在青苔上穩得像釘了釘子,步伐輕快,小提燈在手裡晃晃悠悠,兩人就這麼在雨中走著,誰都冇有說話。
雨不大,棉柔綿柔的,魏無憂戴著鬥笠,雨打在笠簷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五三冇有戴帽子,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毫不在意,早就習慣了。
“噠噠噠——”
屋頂上,無四樓的草鞋踩在濕漉漉的瓦片上快步踏行。蓑衣被風吹得向後翻飛,露出裡麪灰色的短打,腰間那幾個小布袋隨著他的步伐上下跳動,裡麵裝著他吃飯的傢夥——鐵絲、銅鉤、迷煙、解藥,還有幾枚特製的銅板。
可他的心裡確惴惴不安。
真要鬨得這麼大嗎?
雖然他這半年來一直在幫著包無咎造勢,在烏森人和魏人之間來回遞話、傳信、煽風點火,把那些暗地裡的矛盾一點一點地拱到明麵上來。他知道包無咎想要什麼——想要水渾,想要魚動,想要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
可將軍府?
那可是鎮東將軍戚驅兵的府邸。
戚驅兵是什麼人?是十五年前滅掉東川的大將軍!是在郊魚河上燒死十五萬人的狠人!是讓烏森人恨到骨頭裡、怕到骨頭裡的魔鬼。
他的府邸,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闖的。牆高兩丈,牆頭插滿鐵蒺藜;日夜有銀雪甲士巡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據說府裡還養了十幾條獒犬,鼻子靈得能聞出三裡外的生人味。
就算是無四樓這種在屋頂上跑了半輩子的人,想到要闖將軍府,心裡也直打鼓。
“要是……”他心中煩惱,嘴裡那根狗尾巴草被他咬得稀爛,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正要繼續想下去,目光無意間往下一掃——
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