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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憂!
那個在屋頂上被他坑了的少年,那個被官差抓走的倒黴蛋。
“這小子,這麼快就出來了?”無四樓詫異道,腳步不由得慢了幾分。
他壓低身子,蹲在屋脊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目光穿過雨幕,盯著那個在巷子裡行走的少年。魏無憂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柄木劍、那走路的姿態,他絕對不會認錯。
他看了一眼前麵給魏無憂帶路的人——那人提著燈,穿著灰布衣裳,微微駝背,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走慣了夜路。
打更人。
無四樓的眼神眯了起來,打更人帶路,提刑腰牌——這小子是替官府辦事的。
“提刑啊……”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包大人是想攪亂時局,好鉤大魚出來!”
無四樓一眼就看穿了包無咎的算盤。
這位縣太爺,表麵上笑眯眯的,像個圓滾滾的不倒翁,可骨子裡比誰都精。他不是要破案,他是要釣魚——用少年當餌,用閻王帖當線,用整個東川郡當魚塘,把那些藏在深水裡的魚一條一條地釣出來。
既然如此,那他也就不猶豫了。
無四樓心中一凝,將嘴裡那根被咬爛的狗尾巴草吐掉,換成一根新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潮濕的雨灌進肺裡,涼絲絲的。
他加快腳步,朝將軍府的方向急奔而去。
魏無憂看著五三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一個打更人,見了提刑腰牌,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帶路就走,到了就走。
這種人,要麼是老實人,要麼是深藏不露。
“就是這了。”
五三停下來,提燈照向前方。
一棟圓杉木築成的房子立在河邊,不大,但看起來很結實。屋子門口放著魚竿和魚叉,靠在牆邊,應該是捕魚用的工具。
周圍冇有圍欄,兩邊用木頭簡單隔離了一下,權當是院牆。
屋子裡冇有燭火,黑漆漆的,裡麵的人應該已經睡下了。
“你去吧。”魏無憂說。
五三知趣地告退了。他轉身離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小提燈的光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魏無憂站在院子外麵,看著那棟黑漆漆的房子,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緩緩走進院子。
他的手搭在劍柄上,拇指往上一抬——
“哢。”
木劍出鞘半寸。
“咻——”
一支箭破空而來。
魏無憂甚至冇有去看箭的方向。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拔劍,轉身,揮斬,三個動作一氣嗬成,快得像一道光。
“叮!”
箭矢被劈成兩半,斷成兩截的箭桿落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魏無憂雙眼微眯,目光鎖定那棟黑漆漆的房子。
屋裡的燭火亮了。
火光透過窗戶紙映出來,照出一個坐在窗前的人影。那人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你有多少時間?”屋裡傳來一個聲音,嘶啞低沉,像是砂紙在木頭上摩擦。
“三炷香。”魏無憂如實回答。
這種事冇什麼好隱瞞的。閻王帖就是閻王帖,規矩就是規矩,藏藏掖掖反而顯得心虛。
“那你抓不住我。”
魏無憂嘴角微微上揚。
“誰說得準呢?”
“我可以跟你耗到天亮。”屋裡的聲音說。
魏無憂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冇這個本事。”
“你就這麼自信?”
“你明天不打魚了嗎?”魏無憂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屋裡沉默了一瞬。
被閻王帖追殺,還在屋裡不跑的人,要麼是對自己非常自信,覺得自己能捱過這一劫;要麼——是被抓中了把柄,冇有辦法離開。
魏無憂緩緩向前走去,靴子踩在潮濕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咻——”
第二支箭射了出來。
魏無憂側身一閃,箭矢擦著他的鬥笠飛過,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顫抖。
緊接著,一塊木板從屋裡飛了出來,旋轉著砸向他的麵門。
“嘭!”
魏無憂一劍劈開木板,木屑四濺。
他的腳步冇有停。
屋裡的人影站了起來,在燭光中晃了晃,像是在猶豫什麼。
魏無憂握緊手中的木劍,加快了腳步。
三炷香。
夠了。
戚將軍府,書房內。
燭火通明。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極為講究。書架上擺滿了書簡和卷軸,按門類分列整齊——兵法、地理、水文、農桑、律法,一應俱全。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東川輿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村落分佈,密密麻麻標註得極為詳細,每一處都用了不同顏色的絲線標記,有些地方還貼著小小的紙條,上麵寫著最新的情報。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木頭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戚驅兵站在武器架前。
武器架是黑鐵鑄的,沉重而結實,架身上刻著古樸的紋路。架子上擱著一柄劍。
那柄劍冇有鞘。
劍身呈暗青色,長約三尺,寬約兩指,劍脊微微凸起,劍刃薄如蟬翼。劍身上有細密的花紋,像是水波,又像是雲紋,在燭光的映照下隱隱流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劍身內部遊走。劍格處鑲著一塊墨玉,玉質溫潤,黑得發亮,像是一滴凝固了的墨汁。
劍柄上纏著深藍色的絲線,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了——那是無數次握持留下的痕跡。劍首處鑲著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乳白色的,隱隱透出綠光,在黑暗中會發出幽幽的光。
這是東川王的佩劍。
十五年前,戚驅兵率軍攻入烏森城,東川王在城破之前將這把劍交給了身邊的內侍,讓他交給攻城的將軍。內侍跪在戚驅兵麵前,雙手捧劍,說:“王上說,此劍隨他三十年,從未敗過。今日敗於將軍,非劍之過,乃人之過。請將軍善待此劍。”
戚驅兵接過劍,冇有說話。
他把劍留在了身邊,一留就是十五年。
此刻,戚驅兵看著這柄劍,緩緩伸出手,搭在劍柄上。
他的手指粗大,骨節分明,指腹上佈滿老繭。那些老繭是幾十年握劍握出來的,一層疊著一層,硬得像石頭。可此刻,他握劍的動作卻很輕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呲——”
青光閃過。
劍鋒出鞘。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絲綢被撕裂,又像是風穿過竹林。劍身從劍鞘中滑出,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燭光下。暗青色的劍身上映出戚驅兵的臉——顴骨處那道淺淺的疤痕在劍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
等撞進網裡的飛蟲。
等佈置網的蜘蛛。
還有——等一場風暴。
他已經等了十五年了。
從踏進東川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露出頭來,等那些不甘心的烏森人重新聚起來,等他們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以為自己能贏的那一天。
那一天,快了。
“將軍。”
麟甫懸劍而來,甲葉嘩啦作響。他走進房間,雙手抱拳,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來人了。”
戚驅兵將劍推進劍鞘,“哢”的一聲,劍格與劍鞘嚴絲合縫。
他轉過身,看向麟甫。
“走。”
隻有一個字。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兩人走出書房,書房的門冇有關...
“噠。”
一雙草鞋落在了屋頂上。
無四樓壓低身子,呈半蹲狀。他的蓑衣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身上,又重又冷,他的呼吸很輕很輕,隻有胸膛微微起伏。
他微微抬起鬥笠,露出半張臉。
雨水順著鬥笠的邊緣往下淌,他眯著眼睛,將軍府的佈局他已經爛熟於心——每一道牆、每一個崗哨的位置、每一班巡邏的時間間隔,都在他的腦子裡麵。
“是時候了…”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在心裡盤算著——從哪裡進?翻窗還是走門?走東邊的迴廊還是西邊的夾道?巡邏的銀雪甲士剛過去一批,下一批要半炷香之後纔來,這段時間是空窗期,夠他摸進去再出來了。
他正要動身——
“嗯?”
吳三射家外
“咻!”一支箭矢再次襲來,魏無憂一劍斬斷木桌。
木屑紛飛間,一箭從碎木中激射而來,又快又狠,直奔他的胸口。
魏無憂連忙彎腰,身體像折刀一樣對摺下去,箭矢擦著他的後背飛過,帶起一陣風聲。他的雙腳順勢一轉,整個人在地上劃了半個圓,穩住重心。
又是一箭。
這一次射在他的腳邊,箭尖釘入泥地,箭尾嗡嗡顫抖,離他的靴尖不過一寸。
緊接著第三箭破空而至,直取他的麵門。
魏無憂反手一劍,木劍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劈在箭桿上。
“啪”的一聲脆響,箭矢斷成兩截,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他冇有停。
甩手將劍鞘擲出,劍鞘旋轉著飛向屋內。
“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劍鞘砸中了什麼,有人摔在了地上。
魏無憂三步並作兩步,像一隻獵豹般躥了出去。門檻被他一步跨過,他衝進屋內,目光如電,掃過昏暗的空間。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桌,幾把竹椅,牆角堆著漁網和竹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的味道,混著木頭的清香和病人身上的氣息。靠裡的地方垂著幾道紗幔,影影綽綽,看不清裡麵。
一箇中年男子扶著胸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四十來歲,身材精瘦,麵板被東川的太陽和海風吹成了深褐色,他的手指粗大,骨節突出,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已經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
他似乎不願發出聲音,動作很小心,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往起爬。胸口被劍鞘砸中的地方疼得他額頭冒汗,可就是不肯哼一聲。
他的嘴緊緊地閉著,喉嚨裡有一股腥甜往上湧。他拚命地往下嚥,不想咳出來——怕驚動裡屋的人。可那股腥甜壓不住,順著嘴角溢位來,他努力爬到牆邊,伸手去夠靠在牆角的獵弓。
他的手剛碰到弓臂——一柄木劍指在他的頭顱邊。
劍尖離他的太陽穴不過三寸,穩穩地懸在那裡,
“吳三射?”
中年男子抬起頭,看向持劍的少年。
吳三射咬了咬牙,將口中的鮮血嚥了下去。那股腥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翻湧了一下,被他用氣血壓住了。他微微平複了一下呼吸,讓胸口的翻湧慢慢平息下去。
“是。”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魏無憂從懷中掏出閻王帖,展開,舉到吳三射麵前。令牌上的“閻”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筆畫鋒利如刀。
“看清楚了。走吧。”
吳三射看著那枚令牌,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我……”
話剛出口,裡屋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
那咳嗽聲很輕,很細,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聽得出咳嗽的人在用儘全力壓製,可壓不住。
魏無憂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裡屋垂著幾道紗幔,是那種粗麻布的,原本是米白色,已經洗得發灰了。紗幔後麵,隱約可見一張木榻,榻上躺著一個人,身形消瘦,蜷縮在被子裡,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吳郎……”那女子輕聲呼喚,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
“誒!藥兒,我在呢!”吳三射連忙應聲,聲音裡的嘶啞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溫柔的、哄人的語調。他側過身子,朝裡屋的方向探了探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儘管嘴角還掛著血。
“是有客人嘛……”那名叫藥兒的女子輕聲問,聲音裡有氣無力,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隨時會斷。
“啊——”吳三射望向魏無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看了魏無憂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劍,再看一眼裡屋的紗幔。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然後他做了個讓魏無憂意外的動作。
他雙手抱拳,朝著魏無憂接連三拜。
第一拜,彎腰至地,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第二拜,再彎,再低。
第三拜,整個人伏在地上
他的動作很急,很用力,每一次彎腰都帶著一種懇求的、近乎卑微的姿態。他的雙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急——急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
“誒?我……”
魏無憂愣住了。
他劍還指著人家呢,哪有這種時候被說是客人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劍,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吳三射,再看了看裡屋紗幔後麵那個消瘦的身影。劍尖還指著吳三射的頭,可他的手腕已經使不上勁了。
他料到吳三射不跑的原因是因為家人,在來的路上他就想過——一個人被閻王帖點了名,不跑不躲,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等著,要麼是跑不掉,要麼是不能跑。隻是他冇想到,他的家人就在屋中。
就在這薄薄的一層紗幔後麵。
一個病得下不了床的妻子。
魏無憂把劍放下了。
“啊,您……您好。”他的聲音有些彆扭,“在下無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