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愛跟著李麗柔進了院子。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院子裡的桂花樹灑落一地細碎的光影。
幾朵金色的桂花飄落下來,輕輕落在石桌上,落在那隻還沒做好的紙鳶旁。
兩人在石桌前坐下,房遺愛拿出做紙鳶的材料,一樣一樣擺開。
竹篾、棉線、糨糊、剪刀,還有幾張裁好的宣紙。
李麗柔坐在他對麵,托著腮,看著他擺弄那些東西,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一縷垂落的髮絲,一圈,又一圈。
“你會做嗎?”她問,眼睛微微眯起,帶著幾分懷疑,幾分好奇。
房遺愛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痞痞的弧度。
“瞧不起誰呢?”
他拿起竹篾,用小刀細細地刮著。刀鋒貼著竹麵,一下一下,削下的薄片捲曲著落在地上。
他把毛刺刮掉,再把竹篾削成合適的厚度,動作很慢,卻很穩,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處。
李麗柔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拿起一支筆。
“我來畫畫。”
房遺愛抬頭看她,她已經鋪開一張宣紙,蘸了墨,低著頭認真地畫起來。
陽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個小小的結。
嘴唇輕抿,抿得有些發白。一筆一劃,畫得很認真,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都傾注在筆尖。
房遺愛收回目光,繼續削他的竹篾。
兩人就這麼各自忙活著,誰也沒有說話,可那安靜,卻不讓人覺得尷尬。
風偶爾吹過,吹動她垂落的髮絲。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卻讓房遺愛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削好竹篾,開始搭支架。他把竹篾一根一根綁在一起,用棉線固定,動作嫻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李麗柔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每次抬頭的時間都很短,短到房遺愛來不及捕捉她的目光。
畫麵很和諧,像是一對成婚多年的夫妻,各忙各的,卻又互相陪伴。
房遺愛綁好最後一根竹篾,拿起支架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隨口道:“做這個給你,省得你一個人在宮裡無聊。”
李麗柔的手微微一頓。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房遺愛還在擺弄那個支架,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李麗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那你一直陪著我,我就不無聊了啊。”
話音落下,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房遺愛的手僵在了半空,李麗柔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色從臉頰開始燒,一路燒到耳朵根,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燙。
她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裡,埋進那堆宣紙裡,埋進地縫裡。
她怎麼就說出來了?這種話……怎麼能直接說出來?
心跳得飛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耳朵根燙得能煎雞蛋。
李麗柔不敢看他,可全部的注意力,又全在他身上。
她想聽他怎麼說。
房遺愛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沉默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好像有無數個念頭在打架。
李麗柔等了一息。
兩息。
三息。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
她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墜入無底的深淵。
房遺愛終於開口了。
“那個……你看這支架做得怎麼樣?”
他舉起手裡的竹架,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像是硬生生從臉上扯出來的。
眼底沒有笑意,隻有一片慌亂的躲閃,李麗柔的眼睛,微微暗了暗。
那光芒,像被人吹滅的蠟燭,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她低下頭,繼續畫畫。
筆尖在紙上移動,可那線條,似乎沒有剛才流暢了,歪了一點,又歪了一點,她抬手想擦,卻越擦越臟。
房遺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他不想讓她傷心,可他也不能答應她。
他怕自己答應了,卻做不到,他怕給了她希望,又讓她失望。
那比不答應,更傷她。
他隻能在心裡默默盤算,得去找李世民,想辦法多見見她。
李麗柔畫了幾筆,忽然停下,她抬起頭,臉上扯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的。
“我開玩笑的。”她說。
聲音輕輕的,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那語氣裡,分明藏著什麼,沉甸甸的。
房遺愛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擰了一把。
他張了張嘴,最後也隻能笑了笑,那笑容,比她還勉強。
“我知道。”
兩人又低下頭,各自忙活,可那氣氛,已經變了。
不再像剛才那樣輕鬆自然,而是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薄薄的,透明的,卻隔在兩人之間,怎麼也跨不過去。
房遺愛繼續搭支架,李麗柔繼續畫畫。
可誰都沒有再說話,沉默像潮水,一點一點漫上來,淹沒了整個院子。
房遺愛偶爾抬起頭,想找個話題打破這沉默。
“你畫的這是什麼?”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燕子。”
“哦……挺好看的。”
“嗯。”
李麗柔應了一聲,卻沒有多說。那一聲“嗯”,輕得像嘆息。
房遺愛又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你畫得真不錯,比我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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