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兩儀殿。
房玄齡站在殿門外,望著那扇半掩的朱漆殿門,深吸了一口氣。
從房遺愛那處宅子出來,他便直接入了宮。
一路之上,他將措辭在腹中過了無數遍,可真到了這殿門前,那些準備好的話,忽然又都覺得不妥當起來。
刺殺之事,公主之事,兩件事攪在一起,他不知道陛下會作何反應。
但他知道,這事瞞不得。
“房相,陛下宣您進去。”
內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房玄齡點點頭,理了理袍袖,邁步跨入殿中。
殿內光線明亮,禦案後,一道玄色身影正執筆批閱奏則,筆鋒遊走間,龍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
那人年近四旬,眉目英挺,氣度如山嶽巍然,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房玄齡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臣房玄齡,參見陛下。”
李世民沒有抬頭,筆尖依舊在奏則上移動,口中淡淡道:“房卿平身,今日不是朝會之日,卿有何事?”
房玄齡直起身,沉默了一息,緩緩開口:“臣有一事,需向陛下稟明,臣之二子遺愛,前日出城踏青,遇刺。”
李世民的筆尖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房玄齡臉上,方纔的淡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銳利如鷹隼的審視。
“遇刺?”
“是。”房玄齡垂首,“五名刺客,訓練有素,招招致命,臣子僥倖逃脫,未有損傷。”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筆,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輕輕叩著案麵,一下,兩下,三下。
那叩擊聲不大,卻像是敲在人心上。
“長安城,天子腳下,”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威壓,“竟有人敢刺殺當朝宰相之子。”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扯動,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好得很。”
房玄齡垂首不語,他知道,陛下這是動了真怒。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這話不是說著玩的。
“房卿。”李世民忽然開口。
“臣在。”
“那五個刺客,可有活口?”
“有一人下落不明,臣已派人追查。”
“查。”李世民的聲音斬釘截鐵,“不管是誰,朕決不輕饒”
“朕會派大理寺一起調查此事。”
房玄齡心頭一凜,躬身道:“臣遵旨。”
李世民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方纔那迫人的威壓稍稍收斂了些,他看著房玄齡,目光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還有何事?”
房玄齡知道,這一關終究繞不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臣還有一事稟報。豫章公主殿下……如今正在臣子遺愛府上。”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幽深難測,一時竟沒有說話。
房玄齡垂著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把自己看穿,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良久,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說什麼?”
房玄齡硬著頭皮,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公主如何出宮,如何遇劫,如何被房遺愛所救,如何在他府上住下。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隻是據實稟報。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一瞬間的事,但房玄齡看見了。
他心頭一鬆,陛下笑了,說明至少……沒有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下一瞬,李世民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方纔那淡淡的笑意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怒色。
“胡鬧!”
他一掌拍在禦案上,奏摺震得嘩啦作響。
“堂堂公主,私自出宮,在臣子家中過夜——她當自己是什麼?當朕這個父皇是什麼?”
房玄齡連忙跪下:“陛下息怒,此事皆因臣子處置不當,臣願領罪——”
李世民沒有讓他起來,隻是盯著他,目光如炬。
“房玄齡,你可知此事若傳出去,皇家顏麵何在?”
“臣知罪。”
“你知罪?你是宰相,你的兒子救了我的女兒,朕該謝你,可這事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會說朕的女兒不知檢點,會說房家恃寵而驕......”
李世民說著,忽然頓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重新靠回椅背。
殿內又安靜下來,房玄齡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陛下此刻在想什麼,隻知道那沉默像山一樣壓在自己身上,沉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他沒有看見的是,李世民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
豫章失蹤這兩日,他和皇後夜不能寐,禁軍搜遍了長安城方圓百裡,百騎司暗訪了所有可疑之處,卻始終沒有訊息。
他不敢往下想,卻又不得不想。
宮外是什麼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他那女兒生得那樣出眾,若是有個閃失——
現在知道了,她在房家,在房玄齡兒子的府上,活著,好好的。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