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一份不行寫兩份，兩份不行寫十份。寫到大理寺查為止
馬隊進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山道兩旁的鬆脂火把嗶嗶剝剝地燃著，把整個寨門照得通亮。
蒙虎站在寨門口，從下午就開始等，等到日頭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等到火把點起來，他一步都沒有挪過。
他看見馬隊出現在山道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光裡漸漸顯出裴明之的身影，以及他身前那個瘦小，蜷縮著的女孩。
蒙虎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不是單膝，是雙膝。
結結實實地砸在泥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山寨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他們的首領，在戰場上被刀砍了都不彎腰的漢子，此刻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裴明之從馬上下來，把阿朵抱到地上。
阿朵站在那裡，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
她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吃完的糖葫蘆，糖衣已經化了，黏在手指上，沾了灰。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蒙虎，像是沒認出來。
蒙虎跪在那裡，滿臉都是淚，嘴唇哆嗦著，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擠出一句話，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阿朵……是阿哥。阿哥對不起你。”
阿朵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認出來了。
那張黝黑的臉，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那個小時候把她扛在肩膀上去山上采野果的人。
“阿哥……”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蒙虎跪著往前挪了兩步，伸出手，想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碰碎了。
“阿朵，阿哥來晚了。阿哥對不起你，對不起阿爸……”
他的聲音碎成了幾瓣，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泥地上。
阿朵站在那裡，獃獃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的，但她沒有哭出聲，像是已經忘了怎麼哭。
蒙虎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低頭看著那些青紫的傷痕，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抽動，哭得渾身發抖。
山寨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
山獠的族人們站在周圍，很多人紅了眼眶，有人別過頭去，有人低聲啜泣。
張士貴站在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裴明之站在旁邊，看著蒙虎跪在地上抱著妹妹哭，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轉過身去，沒有再看。
過了很久，蒙虎才站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走到裴明之麵前，直直地跪下去。
裴明之一愣，趕緊伸手去扶：“蒙首領，你這是幹什麼？”
“別扶我。”
蒙虎的聲音沙啞，但很穩，“裴舍人，這一跪，是你應得的。”
裴明之的手僵在半空。
蒙虎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目光很堅定：“你救了我阿妹，就是救了我的命。從今天起，我蒙虎這條命，是你的。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蒙首領……”
裴明之想要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你聽我說完。”
蒙虎打斷他，“我這個人，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懂一件事，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對我阿妹的恩，比天還大。我蒙虎這輩子，還不完。”
他說完，彎腰就要磕頭。
裴明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起來：“蒙虎，你要是再跪，我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蒙虎愣了一下。
“你剛才說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說，”
裴明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再跪，我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蒙虎的嘴唇哆嗦著，眼眶又紅了。
他沒有再跪，而是伸出手，一把抱住裴明之，抱得很緊，像抱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
“兄弟。”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好兄弟。”
裴明之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但沒有推開他。
他伸出手，拍了拍蒙虎的後背。
“好了，別哭了。你阿妹還看著呢。”
蒙虎鬆開他，轉過身去。
阿朵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攥著那根糖葫蘆，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蒙虎走過去，蹲下來，跟她平視。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笨拙，但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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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以後阿哥再也不讓別人欺負你了。”
阿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無聲地掉眼淚，是真正的屬於一個十三歲女孩的哭聲。
蒙虎把她摟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阿哥在呢，阿哥在這兒呢。”
阿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小的身子在他懷裡劇烈地起伏，像是要把這一年多受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懼、所有傷痛，全都哭出來。
蒙虎抱著她，眼淚又掉了下來。
山寨的族人們圍成一個圈，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離開。
火把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暗暗的。
裴明之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在寨門口的一棵大樹下站定。
張士貴靠在樹榦上，手裡拿著酒囊，正一口一口地喝著。
看見裴明之過來，他把酒囊遞過去：“喝一口？”
裴明之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嗆得他直咳嗽。
張士貴看著他，忽然說：“裴舍人，你今天做的這件事，比打一場勝仗還了不起。”
裴明之擦了擦嘴角，把酒囊遞迴去：“張將軍別誇我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張士貴接過酒囊，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老夫打了三十年的仗，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有時候覺得，打仗打的就是一個‘狠’字，誰更狠，誰就能贏。但今天看見蒙虎抱著他妹妹哭，老夫忽然覺得，也許不是這樣。”
裴明之看著他，似乎沒想到這個沙場老將還有這種想法。
“也許，能讓人放下刀的，不是更狠的人，而是願意伸手拉一把的人。”
張士貴把酒囊塞好，掛在腰間，拍了拍裴明之的肩膀，“你小子，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裴明之苦笑：“張將軍，我現在隻想把眼前的事辦好。崔家的案子、山獠的安置、還有這些人的日子，一樣一樣來。”
張士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山寨裡生起了篝火。
不是慶祝，也不是議事，就是單純地圍坐在一起，烤火，喝酒，吃東西。
阿朵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覃彥從寨子裡一個婦人那裡借來的，雖然大了些，但總比之前那件破衣裳強。
她坐在蒙虎旁邊，手裡捧著一碗熱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蒙虎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眼神裡滿是心疼。
裴明之坐在篝火對麵，手裡端著一碗米酒，慢慢喝著。
覃彥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意地畫著。
“裴舍人，你今天在柳州說的那番話，我反覆想了一路。”
“哪番話？”
“你說，陛下新下了旨意，嚴禁買賣人口。”
覃彥擡起頭，看著他，“這是真的，還是你編的？”
裴明之端著碗，沉默了一下：“真的。但那份旨意，主要是針對那些強買強賣的，像春風樓這種……暫時還沒管到那麼細。”
覃彥笑了：“那就是說，你拿一道還沒管到那麼細的旨意，把老鴇嚇住了？”
“她不知道。”
覃彥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裴舍人，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怎麼了？”
“真是膽子太大了。”
裴明之也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膽子不大，怎麼跟你們這些人打交道？”
覃彥笑著搖了搖頭，把樹枝扔進火裡。
蒙虎從對麵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酒，在裴明之麵前站定。
“裴舍人，我再敬你一碗。”
裴明之站起來，端起碗。
兩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蒙虎一飲而盡，把碗底亮給裴明之看。
裴明之也幹了。
蒙虎看著他，忽然說：“裴舍人，你說，朝廷真的會處置崔衍嗎？”
“會的。”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裴明之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因為陛下已經下旨讓大理寺查了。大理寺是朝廷最高的司法衙門，他們查出來的案子，沒有人能壓得住。”
蒙虎沉默了一會兒：“那要是一直查不出來呢？”
裴明之想了想：“那我就接著寫奏摺。一份不行寫兩份，兩份不行寫十份。寫到大理寺查為止。”
蒙虎看著他，忽然笑了。
“裴舍人，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不像個官。”
裴明之一愣：“為什麼你們都這麼說？”
蒙虎哈哈大笑，轉身走了。
篝火嗶嗶剝剝地燒著，火星子飛起來，飄進夜空裡，像螢火蟲。
裴明之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山裡的星星比長安多得多，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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