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崔氏
阿朵哭累了,在蒙虎懷裡睡著了。
瘦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手指還緊緊攥著蒙虎的衣襟,像是怕一鬆手阿哥就不見了。
蒙虎抱著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對旁邊的婦人使了個眼色。
那婦人走過來,小心地把阿朵接過去,抱進竹樓裡。
蒙虎站在竹樓門口,看著妹妹被安置在竹榻上,蓋上了一床薄被。
他站了很久,才轉過身來。
裴明之還坐在篝火旁,碗裡的酒已經涼了。
覃彥靠在柱子上打盹,張士貴不知什麼時候回去了,空地上隻剩下幾個守夜的山獠族人,圍在火堆另一邊低聲說著什麼。
蒙虎走過來,一屁股在裴明之旁邊坐下,也不說話,拿起酒罈子給自己倒了一碗,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碗。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渾不在意。
“裴舍人。”
他放下碗,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嗯?”
裴明之看向蒙虎。
“你說,我阿妹以後怎麼辦?”
蒙虎臉色蒼白的說。
裴明之端著碗,想了想:“先養好身體。她還小,等養好了,想讀書就讀書,想學手藝就學手藝。你要是放心不下,讓她留在寨子裡也行,送去長安也行。”
蒙虎轉過頭看著他:“送去長安?”
裴明之笑著說,“我在長安雖然沒什麼家業,但養一個孩子還是養得起。”
蒙虎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又紅了。
他低下頭,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裴舍人,你對我們山獠的恩,我這輩子都還不完。我妹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別說了。”
裴明之打斷他,“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就真不把你當兄弟了。”
蒙虎擡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笑,有說不清的感激,也有說不清的釋然。
“好,不說了。”
他端起碗,“喝酒。”
兩隻碗碰在一起,酒液濺出來,落在火堆裡,嗤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
篝火燒了一整夜,裴明之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蒙虎後來喝多了,摟著他的肩膀喊“兄弟”,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最後聲音都啞了。
第二天早上,裴明之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竹樓的地闆上,身上蓋著一件不知道誰的舊袍子。
頭疼得厲害,嘴裡發苦,他揉著太陽穴坐起來,就看見覃彥從外麵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
裴明之睡眼惺忪的問。
覃彥臉色凝重的說道:“柳州又來人了。”
裴明之一愣:“誰?”
“還是崔家的人。不過這次不是崔琰,是崔琰的兒子,崔紹。”
裴明之站起來,把舊袍子疊好放在一邊,理了理衣襟:“又來做什麼?”
“說是來賠罪的。帶了十幾口箱子,說是給山獠的補償。”
覃彥的聲音很低,“裴舍人,來者不善。”
裴明之想了想,笑了:“既然來都來了,那我們就見見吧。”
山寨空地上,停著十幾口大箱子,整整齊齊地碼著。
箱子是上好的楠木,銅包角,鋥光瓦亮,跟整個山寨的簡陋格格不入。
箱子前麵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圓領袍,料子是蜀錦,腰間係著白玉帶鉤,麵白無須,眉目間和崔琰有幾分相似,但比崔琰多了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之氣。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僕人,個個穿著體麵,站成一排,比蒙虎的親兵還像那麼回事。
看見裴明之出來,崔紹上前一步,拱手一禮,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毛病:“崔紹見過裴舍人。家父前日多有冒犯,崔某特來賠罪。”
裴明之還了一禮:“崔公子客氣了。”
崔紹直起身來,目光掃了一眼周圍的寨子,最後落在裴明之臉上。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客氣,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錢但又不得不買的貨物。
“裴舍人,家父回去之後,把前日的事跟崔某說了。家父年邁,言語上多有衝撞,崔某在這裡替他老人家賠個不是。”
他又拱了拱手,然後轉身,一揮手,“這些東西,是崔家的一點心意。給山獠的補償,請裴舍人代為收下。”
裴明之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箱子裡是什麼?”
“一些日常用的東西。布匹、糧食、藥材,還有幾百兩銀子。”
崔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山獠這些日子受苦了,崔家雖然不寬裕,但該出的還是要出。”
裴明之走過去,開啟一口箱子。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綢緞,上好的蜀錦,花色鮮艷,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又開啟另一口,是白花花的銀子,一錠一錠碼得整整齊齊,少說也有五百兩。
他轉過身,看著崔紹:“崔公子,這些太貴重了。山寨裡用不上這麼好的綢緞,也用不上這麼多銀子。”
崔紹笑了笑,那笑容很得體,也很虛假:“裴舍人客氣了。崔家是一片心意,裴舍人若是不收,家父回去該怪崔某不會辦事了。”
裴明之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崔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裴舍人,崔某是個爽快人,就不繞彎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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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往前走了兩步,“家父回去之後,把裴舍人的話轉述給了崔某。裴舍人說,世家不是護身符,是責任。這句話,崔某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裴明之挑眉:“哦?”
“崔衍的事,是他自己作孽。崔家不會包庇他。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崔家絕無二話。”
崔紹的語氣誠懇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但是……”
裴明之等著。
崔紹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了:“裴舍人,崔衍雖然姓崔,但崔家也不是鐵闆一塊。他這一支,在崔家本來就不受待見。他出了事,崔家不會保他。但崔家也不希望,因為一個崔衍,壞了崔家和裴家的交情。”
裴明之明白了。
崔家這是在棄車保帥。
崔衍可以丟,但崔家的名聲不能丟,崔家和裴家的關係不能斷。
“崔公子,你想說什麼,直說吧。”
崔紹笑了笑:“裴舍人爽快。崔某的意思是,崔衍的事,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但山獠這邊,崔家願意出麵安撫。這些箱子隻是一點小意思,往後山獠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崔家在嶺南經營了幾代人,人脈、生意、路子,都比朝廷更方便一些。”
裴明之看著他,忽然笑了。
“崔公子,你是來賠罪的,還是來談生意的?”
崔紹的笑容僵住了。
裴明之繼續說:“你說崔家不會包庇崔衍,那好,大理寺已經在查了,等著就是了。你說崔家願意安撫山獠,我問你,你們打算怎麼安撫?就靠這些綢緞和銀子?”
“裴舍人……”
“山獠死了多少人?被搶了多少田地?被貪官盤剝了多少年?這些東西,是幾匹綢緞幾百兩銀子能補償的?”
裴明之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崔公子,你要是真心來賠罪的,就先把崔衍貪了多少、害了多少人,一筆一筆算清楚。該賠的賠,該還的還。而不是擡著幾口箱子來,跟我說什麼‘裴家和崔家的交情’。”
崔紹的臉色變了。
他身後的僕人們麵麵相覷,有人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裴明之,”
崔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崔家已經給你麵子了,你不要不識擡舉。”
裴明之看著他,忽然笑了。
“崔公子,你知道你爹前天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什麼嗎?”
崔紹沒有回答。
“他說,‘裴明之,你會後悔的。’”
裴明之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看著崔紹的眼睛,“我今天把這句話還給你。崔公子,你要是真心為崔家好,就回去告訴你爹,別再往這潭渾水裡趟了。趟得越深,陷得越深。”
崔紹站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裴明之沒有再看他,轉身對那些擡箱子的人說:“把這些東西擡回去。告訴你們家公子,山獠不要崔家的施捨,山獠要的是公道。”
擡箱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動。
“擡走!”
裴明之的聲音忽然高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些人這才手忙腳亂地擡起箱子,往寨門外走去。
崔紹站在原地,看著裴明之的背影,咬著牙說了一句:“裴明之,你會後悔的。”
裴明之回過頭,笑了笑:“也許吧。但那是以後的事。”
崔紹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了。
山寨裡安靜下來。
蒙虎從竹樓後麵走出來,走到裴明之身邊,看著崔紹遠去的背影,表情複雜。
“裴舍人,你方纔那番話,說得太痛快了。”
裴明之苦笑:“痛快是痛快,但把崔家徹底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了。”
蒙虎不以為然,“反正已經得罪了,不在乎多這一次。”
裴明之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覃彥從旁邊走過來,看著那些遠去的箱子,忽然說了一句:“裴舍人,你方纔說,山獠要的是公道。這句話,我替山獠三萬人記住了。”
裴明之轉過頭,看著他。
覃彥沒有笑,表情很認真。
裴明之點了點頭:“好。”
那天下午,裴明之坐在竹樓裡,把給朝廷的報告又補了一段。
詳細說明瞭崔家兩次派人來交涉的情況,以及崔紹帶來的那十幾口箱子的具體內容。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把報告摺好,塞進信封。
蒙虎從外麵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裴舍人,喝湯。”
裴明之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雞湯,很鮮,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哪來的雞?”
蒙虎咧嘴笑了:“張將軍送的。他說你太瘦了,要補補。”
裴明之一愣,然後笑了。
他端著碗,一口氣把湯喝完了。
蒙虎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裴舍人,你說,朝廷的旨意什麼時候能到?”
裴明之放下碗,擦了擦嘴:“快了。應該就這幾天。”
蒙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山。
山還是那座山,天還是那片天。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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