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你也配王法?
老鴇跪在地上,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嘴上求饒,心裡卻在盤算。
她在柳州混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官沒見過?
那些當官的,明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哪個不是嫌麻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給個台階,這事兒就過去了。
她跪著往前挪了兩步,聲音裡帶著哭腔,但哭得很假:“大人,這丫頭真的是我花銀子買的,八兩銀子,真金白銀。大人就這麼帶走了,我這損失……”
裴明之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鬆開阿朵的手,走到老鴇麵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再說一遍。”
老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是硬撐:“大人,我開的是正經生意,這丫頭是正經買來的,有字據為證。大人要是帶走,好歹給個說法……”
裴明之擡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聲音很脆,院子裡的人都愣了。
覃彥站在旁邊,眼皮跳了一下。兩個親兵對視一眼,手按上了刀柄。
老鴇捂著臉,整個人都傻了。
她在這條街上混了二十年,被罵過、被砸過、被官府罰過,但從沒被人扇過耳光。
“你敢打我?”
“打你怎麼了?”
裴明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信不信,我還能把你的樓拆了?”
老鴇的嘴唇在發抖,聲音尖了起來:“你……你是朝廷命官,你憑什麼打人?我要去告你!柳州城裡不是沒有王法!”
“王法?”
裴明之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你也配提王法?”
他從袖中掏出那張賣身契,在她麵前晃了晃:“你買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給她辦過官府的手續嗎?報過戶籍嗎?交過稅嗎?”
老鴇的臉色白了。
“你把她關在柴房裡,每天幹十幾個小時的活,給過工錢嗎?讓她吃過飽飯嗎?”
裴明之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紮進老鴇的耳朵裡。
“你這裡,明麵上是茶樓,暗地裡做的什麼生意,你自己心裡清楚。你以為沒人管你?我告訴你,陛下新下的旨意,嚴禁買賣人口,嚴禁逼良為娼。你這兩條,哪一條不是死罪?”
老鴇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
裴明之把賣身契收好,語氣緩了緩,但緩得讓人更害怕:“我今天隻帶人走,不追究你其他的事,已經是給你麵子了。你要是再跟我提那八兩銀子……”
他頓了頓,彎腰湊近她,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信不信,明天柳州城就沒有春風樓了?”
老鴇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信。
不是因為這個年輕人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她見過太多人的眼睛,貪婪的、恐懼的、淫邪的、麻木的。
但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這些東西。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是那種說到做到、不惜一切代價的狠勁。
“大人……”
她的聲音發抖,膝蓋在地磚上挪了挪,往後退了半尺。
裴明之直起身來,看著她的慫樣,嘴角微微翹起,轉身走到門口,把阿朵重新牽過來。
阿朵縮在他身後,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指節發白。
老鴇跪在地上,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尖了起來:“大人!這丫頭身上還有傷!是我找人打的!你要是帶走了,回頭她去告我……”
裴明之停下腳步,回過頭。
“那你就祈禱她不去告你。”
他看著老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要是去告,我就來拆你的樓。我說到做到。”
老鴇的嘴唇哆嗦著,終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裴明之牽著阿朵,大步走出春風樓。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阿朵眯起眼睛,本能地往裴明之身後縮了縮。
覃彥跟上來,低聲說:“裴舍人,方纔你那一巴掌……”
“打得太輕了?”
覃彥沉默了一下:“打得好。”
裴明之沒有接話。他的右手還在隱隱發麻,那一巴掌他用了全力,手掌火辣辣的疼。
但他心裡比手掌更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阿朵。
女孩瘦得不成樣子,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枯枝。
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丟回去。
裴明之蹲下來,跟她平視。
“阿朵,你阿哥在等你。咱們回家。”
阿朵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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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嗯。”
裴明之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往城外走去。
柳州城不大,從東城到南門,走了不到半個時辰。
一路上,阿朵始終低著頭,緊緊跟著裴明之的腳步,不敢東張西望。
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時,她的腳步慢了一瞬,飛快地看了一眼那紅彤彤的糖葫蘆,又低下頭去。
裴明之看見了,停下來,掏出幾文錢,買了一串。
他把糖葫蘆遞到阿朵麵前。
阿朵愣住了,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不敢相信。
“拿著。”
阿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糖葫蘆。
她低頭看著那串紅彤彤的東西,像是第一次見到一樣。
“吃吧。”
阿朵咬了一小口,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裴明之心裡一酸,別過頭去。
覃彥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別過臉去,假裝看街邊的鋪子。
出了南門,一行人上了馬。
裴明之把阿朵抱到馬上,讓她坐在自己前麵,雙手扶著韁繩,把她圈在懷裡。
阿朵瘦小的身子縮在他胸前,一隻手攥著糖葫蘆,另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怕不怕?”
裴明之低頭問她。
阿朵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別怕。”
裴明之輕輕說,“我帶你去找你阿哥。”
馬隊出了城,往山裡走去。
阿朵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柳州城的方向。
城牆在夕陽下泛著灰濛濛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沒有再看,轉過身去,把臉埋在裴明之的胸前。
裴明之感覺到她的身子在發抖,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沒事了。以後都不會再回去了。”
阿朵沒有說話,但抖得不那麼厲害了。
馬蹄聲噠噠噠地響著,山路在腳下延伸。
夕陽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山路上,像一幅移動的剪影。
覃彥騎在騾子上,走在裴明之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裴舍人。”
“嗯?”
“你今天在春風樓說的那些話,真能算數?”
裴明之知道他在問什麼,想了想,認真地說:“陛下下了旨,嚴查買賣人口。春風樓的事,回頭寫進奏摺裡,讓大理寺去查。”
“能查得動嗎?”
“不知道。”
裴明之老實地說,“但總得試試。”
覃彥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不像個官。”
“那像什麼?”
“像個……”
覃彥想了想,“像個多管閑事的人。”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對了。我就是個多管閑事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阿朵坐在前麵,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感覺到裴明之笑的時候胸口在震動。
她擡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這個漢人,跟她見過的所有漢人都不一樣。
他打老鴇的時候很兇,但給她買糖葫蘆的時候很溫柔。
他說要帶她去找阿哥。
她信。
馬蹄聲噠噠噠地響著,山路彎彎曲曲地延伸。
阿朵把糖葫蘆攥得緊緊的,靠著裴明之的胸膛,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但今天,她覺得,也許可以睡一會兒。
山路很長,但總有到頭的時候。
蒙虎還在寨子裡等著,等著他的阿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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