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阿妹
傍晚,裴明之正坐在竹樓裡寫東西,一份給朝廷的補充報告,詳細說明山獠各寨的人口、田地、牲畜,以及這些年被官府盤剝的具體賬目。
蒙虎不識字,但記憶力驚人,哪年哪月被征了多少糧、拉走了多少牛羊,他記得一清二楚。
裴明之一邊問一邊記,寫了整整五頁紙。
覃彥從外麵走進來,腳步很急,臉色發白。
裴明之擡起頭,心裡咯噔一下:“找到了?”
覃彥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蒙虎騰地站起來:“在哪兒?”
覃彥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低:“柳州。春風樓。”
蒙虎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他的拳頭攥得咯吱響,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裴明之也愣住了。
春風樓,聽名字就知道是什麼地方。
“阿妹她……”
蒙虎的聲音在發抖,“她怎麼樣了?”
覃彥沒有回答,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裴明之。
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是覃彥托一個柳州來的行商打聽回來的:“蒙氏女,年十三,去歲被一漢人商販賣至春風樓。因年幼,老鴇讓其做雜役,每日劈柴燒水、打掃漿洗。曾試圖逃跑,被抓回,打了一頓,關了三日。此後不敢再跑。”
裴明之看完,手指捏著紙條,指節發白。
蒙虎不會認字,但他看得懂裴明之的表情。
他的眼眶紅了,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竹凳。
“老子去柳州!老子把那破樓拆了!”
“蒙虎!”
裴明之站起來,一把拉住他,“你冷靜點!”
“冷靜?你讓老子冷靜?!”
蒙虎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我阿妹才十三歲!她才十三歲!在那種地方當苦工!她從小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阿爸死了以後,她就剩我一個親人了!我答應過阿爸,要照顧好她!結果呢?老子連自己的阿妹都護不住!”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了,眼淚順著黝黑的臉頰淌下來。
裴明之抓著他的胳膊,沒有鬆手:“你這樣衝過去,能救她嗎?春風樓在柳州城裡,不是在山裡。你帶著人衝進去,官府會不管?到時候人沒救出來,你自己先折進去了!”
“那你說怎麼辦?!”
蒙虎紅著眼睛瞪著他,“你說!我阿妹在那種地方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老子等不了!”
“我來想辦法。”
裴明之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蒙虎,你信不信我?”
蒙虎看著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你信不信我?”
裴明之又重複了一遍。
蒙虎死死盯著他,過了很久,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竹樓裡很安靜,隻聽見蒙虎壓抑的哭聲。
裴明之站在那裡,看著他,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這個在戰場上不怕死的漢子,這個被朝廷大軍圍困都不低頭的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他蹲下來,拍了拍蒙虎的肩膀。
“我會把你阿妹帶回來的。我向你保證。”
蒙虎擡起頭,滿臉都是淚:“你保證?”
“我保證。”
蒙虎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了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裴明之,聲音沙啞:“什麼時候去?”
“明天一早。”
裴明之說,“我去柳州。覃軍師跟我一起。你在寨子裡等著,哪兒都別去。”
蒙虎轉過身來,看著他:“你一個人去?”
“不是一個人。我帶兩個親兵,還有覃軍師。”
“那要是那個老鴇不放人呢?”
裴明之想了想:“那就用錢贖。”
“錢?”
蒙虎愣了一下,“老子哪來的錢?”
“我有。”
裴明之說,“陛下賞了一些,加上我這幾個月的俸祿,夠用了。”
蒙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來。
他隻是使勁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裴明之去找張士貴。
老將軍正坐在篝火旁烤火,聽他說完去柳州的打算,沉默了一會兒。
“裴舍人,你一個人去,不妥。柳州那地方,雖說不是我們的地盤,但也不太平。萬一出了事……”
“所以我想跟張將軍借幾個人。”
“人好說。但你去了之後,打算怎麼辦?”
裴明之坐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春風樓是私娼寮,老鴇背後肯定有人罩著。硬來不行,隻能花錢贖。如果花錢不行……”
他頓了頓。
張士貴看著他:“不行怎麼辦?”
裴明之擡起頭,目光很平靜:“那就找官府。崔衍的案子已經遞上去了,柳州那邊應該已經收到風聲。這個時候,沒人敢包庇一個私娼寮的老鴇。”
張士貴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道理。不過,你還是得小心。那種地方的人,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
“我知道。”
張士貴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裴舍人,你跟蒙虎非親非故,為什麼要這麼幫他?”
裴明之愣了一下。
“你為了他的事,得罪了崔家。現在又要跑到柳州去救他妹妹。你圖什麼?”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把樹枝扔進火裡,看著火苗舔上來。
“張將軍,你見過蒙虎身上的傷疤嗎?”
張士貴點頭。
“他不是壞人。他隻是被逼到了絕路上的人。”
裴明之的聲音很輕,“他妹妹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那些貪官汙吏造的孽。我要是看見了不管,跟那些貪官有什麼區別?”
張士貴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小子。老夫沒看錯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我讓親兵隊的老趙跟你去。他以前在柳州待過,路熟。再多帶幾個人,以防萬一。”
“多謝張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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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謝。”
張士貴擺擺手,“把人救出來就行。”
第二天天還沒亮,裴明之就起來了。
覃彥已經在寨子門口等著了,牽著一頭騾子,背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乾糧和水。
“裴舍人,都準備好了。”
裴明之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蒙虎從寨子裡追出來,跑得氣喘籲籲。
他站在裴明之的馬前,擡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裴舍人,你……你把她帶回來。告訴她,阿哥在這兒等她。”
裴明之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心裡一酸。
“好。”
他勒轉馬頭,帶著覃彥和幾個親兵,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蒙虎還站在寨子門口,像一座石雕,一動不動的。
裴明之轉過頭,催馬快走。
柳州離山寨有兩天路程。
裴明之一行人快馬加鞭,一天半就到了。
柳州城不大,但因為是南北往來的要道,街上還算熱鬧。
春風樓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從外麵看,就是一棟普通的二層木樓,門口掛著紅燈籠,油漆有些斑駁了。
裴明之沒有直接進去,讓覃彥先去打聽情況。
覃彥換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衣裳,在春風樓附近轉了一圈,跟隔壁的茶攤老闆聊了一會兒。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
“打聽清楚了。蒙虎的妹妹叫阿朵,去年被賣進來的時候才十二歲。老鴇嫌她太小,接不了客,就讓她幹粗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柴燒水,幹到半夜才能睡。吃的是剩飯,睡的是柴房。”
裴明之的拳頭攥緊了。
“還有,”
覃彥的聲音更低了,“老鴇已經在打別的主意了。有幾個客人看上了阿朵,說要等她長大。老鴇開價五百兩。”
“畜生。”
裴明之低聲罵了一句。
“裴舍人,現在怎麼辦?”
裴明之深吸一口氣,把怒火壓下去。
“直接進去。先禮後兵。”
春風樓白天不營業,大門虛掩著。
裴明之推門進去,一股黴味和脂粉氣混在一起,嗆得人難受。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裡間出來,濃妝艷抹,穿著一件大紅衣裳,看見裴明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喲,這位公子,大白天的就來照顧生意?我們姑娘們還沒起呢……”
“我不是來尋歡的。”
裴明之打斷她,“我來找一個人。去年從明州賣進來的,姓蒙,叫阿朵。”
老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公子說笑了,我們這兒沒有這個人……”
“別跟我繞彎子。”
裴明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去年八月,你從一個叫王德的人手裡買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價錢是八兩銀子。”
老鴇的臉色變了。
“人呢?”
“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麼……”
裴明之看著她,目光冷下來。
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是翰林院的官憑,上麵蓋著鮮紅的大印。
“我是朝廷命官,翰林院供奉裴明之。現在正式問你,那個女孩在哪兒?”
老鴇的臉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我……我……”
“說。”
老鴇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都變了調:“大人饒命!那個丫頭……那個丫頭在柴房!我什麼都沒讓她幹!就是讓她做點雜活!大人明鑒!”
裴明之沒有再理她,大步往後院走。
春風樓的後院很小,堆滿了雜物。
靠牆的地方有一間矮小的柴房,門闆歪歪斜斜的,透出一股黴味。
裴明之推開門,愣住了。
柴房裡堆滿了劈好的木柴,角落裡鋪著一層稻草,上麵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孩,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
她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頭髮亂糟糟地遮住了半張臉。
聽見門響,她猛地擡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
裴明之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女孩瘦得不成樣子,臉上沒有二兩肉,顴骨高高地凸出來。
但那雙眼睛,又大又圓,黑亮黑亮的,跟蒙虎一模一樣。
“阿朵?”
女孩的身子抖了一下,往角落裡縮了縮。
裴明之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柔和:“你阿哥讓我來接你。你阿哥,蒙虎。”
阿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看著裴明之,嘴唇在發抖。
“阿哥……”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對,你阿哥。他在等你回家。”
阿朵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拚命地點頭,像是怕裴明之反悔似的。
裴明之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細得像枯枝,麵板下麵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走,我帶你回家。”
阿朵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她在柴房裡蹲了太久,腿都麻了。
裴明之扶住她,讓她靠著自己。
走出柴房的時候,陽光照在阿朵臉上,她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像是很久沒見過陽光了。
老鴇還跪在院子裡,看見裴明之出來,連滾帶爬地湊過來。
“大人,大人,這丫頭是我花錢買的,八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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