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一筆寫不出兩個‘世家’來
裴明之是被一陣喧嘩吵醒的。
宿醉的頭疼還沒消，太陽穴突突地跳，嘴裡發苦，像含了一嘴的黃連。
他揉著眼睛從竹榻上坐起來，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親兵，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了？”
“裴舍人，崔家來人了。”
裴明之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他一邊穿鞋一邊問：“崔家？哪個崔家？”
“博陵崔氏。”
親兵的聲音壓得很低，“來的是崔家在嶺南的族老，帶了十幾號人，就在寨子外麵。說是……要見您。”
裴明之穿鞋的動作頓了頓。
博陵崔氏，明州縣令崔衍的本家。
他前腳剛把彈劾崔衍的奏摺遞上去，崔家的人後腳就到了。
這訊息，未免也太靈通了。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走出竹樓。
山寨的空地上，張士貴已經在了。
老將軍換了一身乾淨的戰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看一出好戲。
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穿著一身錦袍，料子是蜀錦，花紋精緻，在陽光下泛著光。
身後跟著十幾個人，個個穿著體麵，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排場。
這人的麵相和崔衍有幾分相似，但比崔衍老辣得多，一雙三角眼精光內斂，嘴角掛著世家特有的、矜持而得體的微笑。
看見裴明之出來，那人拱手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處：“在下崔琰，博陵崔氏嶺南房族老。久仰裴舍人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裴明之還了一禮：“崔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崔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目光掃了一圈山寨裡的山獠族人，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張士貴，最後落回裴明之身上。
“裴舍人，這裡說話不方便，能否借一步說話？”
裴明之想了想，點了點頭，把人領到一間竹樓裡。
張士貴跟在後麵，沒進屋，靠在門口，雙手抱胸，一副看戲的模樣。
崔琰坐下之後，先是慢條斯理地打量了一圈竹樓裡的陳設，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然後他才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裴舍人，老夫是個直爽人，就不繞彎子了。明州的事，崔家知道了。”
“哦？”
“崔衍的事，是他不對。貪贓枉法、逼反山獠，這些事崔家不會包庇他。”
崔琰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崔家不會說半個不字。”
裴明之看著他，沒有說話。
崔琰繼續說：“不過，裴舍人畢竟是裴家的人。河東裴氏，博陵崔氏，都是幾百年的世家。一筆寫不出兩個‘世家’來，有些事，關起門來好商量。”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輕輕推到裴明之麵前。
“這是一點薄禮，算是崔家的賠罪。明州的事，到此為止。崔衍的人，崔家自己帶回去處置。山獠那邊，崔家可以出麵安撫，保證他們不再鬧事。至於裴舍人……”
他頓了頓，笑容深了幾分。
“裴舍人雖然出身裴氏旁支，但才名滿天下，又得陛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崔家願意交裴舍人這個朋友。往後在朝中，互相照應，豈不美哉？”
裴明之低頭看著那個錦盒，沒有開啟。
“崔先生，這裡麵是什麼？”
“一些小玩意，不值什麼錢。”
崔琰的笑容不變，“端硯一方，澄心紙十刀，還有幾顆東珠，給裴舍人成親時添個喜慶。”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崔先生，你來晚了。”
崔琰的笑容微微一僵。
裴明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崔琰。
“奏摺已經遞上去了。”
裴明之說，“大理寺已經立案了。崔衍貪贓枉法、逼反山獠的證據，我也已經讓人整理好了，一併送去了長安。”
崔琰的臉色變了。
裴明之轉過身來，看著他。
“崔先生，你方纔說，崔家不會包庇崔衍。那正好，讓大理寺去查。查清楚了，該殺的殺，該關的關，崔家說半個不字，我替你們說。”
“裴明之！”
崔琰騰地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博陵崔氏，五姓七家！你一個河東裴氏的旁支，敢跟崔家作對？”
裴明之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我沒有跟崔家作對。我隻是在跟一個貪官汙吏作對。”
“崔衍姓崔！”
“姓崔就可以貪贓枉法？”
崔琰被噎住了，臉色鐵青。
裴明之繼續說：“崔先生，你方纔說，一筆寫不出兩個‘世家’。我告訴你，世家不是靠包庇貪官寫出來的，是靠幾百年清清白白做人寫出來的。崔衍這種人，不是在給崔家長臉，是在給崔家抹黑。你們不收拾他，我替你們收拾。”
崔琰的手指在發抖，他指著裴明之，聲音都有些變調：“裴明之，你一個旁支庶子，僥倖考了個進士，就敢在崔家麵前大放厥詞？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不隻是崔家！盧家、鄭家、王家、李家，哪一家沒有子弟在外麵做官？你今天動了崔家的人，明天他們就會讓你在朝中寸步難行！”
裴明之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崔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敢動崔衍嗎？”
崔琰沒有回答。
“因為陛下讓我來的。因為我手裡有崔衍貪贓枉法的證據。因為我身後站著的是那些被崔衍害死的人、被崔衍逼反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方纔說，世家可以讓一個人在朝中寸步難行。但崔先生，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天下，不是世家的天下。是大唐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竹樓裡安靜得可怕。
崔琰站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張士貴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
“崔先生，”
老將軍慢悠悠地開口了，“老夫勸你一句，別跟裴舍人較勁。這人啊，在叛軍寨子裡都敢寫奏摺告狀，你說他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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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的臉色更難看了。
裴明之走回桌前，拿起那個錦盒，開啟看了一眼。
端硯、澄心紙、東珠，果然是好東西。
他把錦盒合上，推回崔琰麵前。
“崔先生，東西你拿回去。崔衍的事，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你要是想保他，去長安找陛下說，別來找我。”
崔琰看著那個錦盒，又看了看裴明之，咬了咬牙。
“裴明之，你會後悔的。”
“也許吧。”
裴明之說，“但那是以後的事。”
崔琰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慢著。”
裴明之忽然開口。
崔琰回過頭。
裴明之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崔先生，你方纔說，崔家可以出麵安撫山獠。我想問你一句，你怎麼安撫？”
崔琰一愣。
“山獠死了多少人？被搶了多少田地？被貪官盤剝了多少年？”
裴明之一字一句地問，“你打算拿什麼安撫他們？幾句好話？還是幾顆東珠？”
崔琰的臉色變了。
裴明之繼續說：“山獠要的不是安撫，是公道。崔衍害死了多少人，就該償多少命。搶了多少田地，就該還多少地。這些，你能替崔家做主嗎？”
崔琰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明之看著他，搖了搖頭。
“崔先生，你回去吧。告訴崔家的人，想保崔衍，先問問那些死了的人答不答應。”
崔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最後他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裴明之忽然又叫住了他。
“對了，崔先生，還有一件事。”
崔琰回過頭，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裴明之笑了笑：“你方纔說，一筆寫不出兩個‘世家’。我告訴你，裴家是裴家，崔家是崔家。裴家出了貪官，我第一個告。崔家出了貪官，我也第一個告。世家在我這裡可不是護身符，你記好了。”
崔琰沒有回答，鐵青著臉大步走了出去。
竹樓裡安靜下來。
張士貴走進來，在裴明之旁邊坐下，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裴舍人，你方纔那番話，說得好。”
裴明之苦笑：“張將軍別誇我了。我這是把崔家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了。”
張士貴不以為然，“你在奏摺裡寫那些話的時候，就已經把全天下的世家都得罪了。多一個崔家不多，少一個崔家不少。”
裴明之嘆了口氣：“張將軍說得是。”
張士貴看著他，忽然問：“你怕不怕？”
裴明之想了想：“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張士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老夫打了三十年仗，見過的人多了。你是頭一個讓老夫覺得，這天下還有希望的人。”
裴明之一愣：“張將軍……”
“別說了。”
張士貴站起來，“走，出去看看。蒙虎那小子還在等著你的訊息呢。”
兩人走出竹樓，外麵已經圍了一圈人。
蒙虎站在最前麵，臉上的表情又激動又擔心。
覃彥站在他旁邊，表情平靜，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裴舍人，崔家的人走了？”
“走了。”
“他們說什麼了？”
裴明之把方纔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蒙虎聽完，眼眶紅了。
“裴舍人，你為了我們山獠，把崔家得罪死了……”
“不是為了你們。”
裴明之打斷他，“是為了公道。”
蒙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他抹了一把眼睛，大聲說：“好！為了公道！老子這輩子，頭一回聽見當官的說出這種話！”
他一巴掌拍在裴明之肩膀上，差點把裴明之拍趴下。
“裴舍人，老子服你！從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兄弟！誰要是敢動你，老子跟他拚命！”
裴明之被拍得齜牙咧嘴，但笑了。
“蒙首領，別說這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人不能再打了。崔家那邊，我已經得罪了。朝廷那邊，張將軍在這裡。接下來，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蒙虎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那個崔琰走的時候，帶了一個箱子。我看那箱子挺沉的，不知道裝的是什麼。”
裴明之一愣，看向張士貴。
張士貴摸了摸下巴：“箱子裡裝的，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
裴明之想了想，忽然笑了：“管他裝的什麼，反正跟我沒關係。”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座山，天還是那片天。
但裴明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天下午，裴明之站在山寨門口，看著遠處的大路。
崔琰的車隊已經走了，揚起一路灰塵。
張士貴站在他旁邊，雙手背在身後，也看著那條路。
“裴舍人，你方纔說，世家身份不是護身符。這句話，老夫記住了。”
裴明之笑了笑：“張將軍記這個做什麼？”
“回去說給我孫子聽。”
張士貴說，“讓他知道，以後做官，該怎麼做。”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夕陽西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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