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隨便念念
蒙虎喝到興頭上,把外衣一脫,露出滿身的傷疤。他拍了拍胸口那道最長的疤,笑著說:“張將軍,你知道這道疤是怎麼來的嗎?”
張士貴眯著眼睛看了看:“怎麼來的?”
“十幾年前,老子跟山裡的老虎打架,被那畜生撓了一爪子。老子一刀捅進它肚子裡,把它皮扒了。虎皮還在我屋裡掛著呢!”
張士貴哈哈大笑:“你打虎算什麼?老子年輕的時候,在戰場上被箭射穿了肩膀,老子把箭拔出來,繼續衝鋒。那一仗,老子殺了三十七個敵人!”
蒙虎瞪大了眼睛:“三十七個?”
“三十七個。”
蒙虎沉默了一下,然後端起酒碗:“張將軍,老子敬你!”
兩人又幹了一碗。
裴明之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感嘆。
這兩個人,一個是朝廷的將軍,一個是山裡的叛軍頭領,一個是花甲之年,一個是正當壯年,但骨子裡是一類人,都是刀尖上舔血過來的,都隻服比自己強的人。
酒過三巡,蒙虎的話越來越多。
“張將軍,老子問你個事兒。”
“你說。”
“你打了三十年仗,殺了多少人?”
張士貴想了想:“記不清了。幾百個?幾千個?記不清了。”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死。”
張士貴沉默了一下,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怕。怎麼不怕?但有些事,比死還可怕。”
蒙虎愣了一下,轉頭看了裴明之一眼。裴明之端著碗,低頭喝酒,沒有說話。
張士貴繼續說:“我當兵那年,才十五歲。那時候天下大亂,到處都是打仗。我娘跟我說,去吧,打完了仗,天下就太平了。我打了三十年仗,天下是太平了。但有些地方,還是不太平。”
他看著蒙虎:“你們為什麼造反,我都知道。裴舍人給我看過那份奏摺了。你們不是壞人,是活不下去了。”
蒙虎沉默了,低下頭,手指在酒碗邊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張將軍,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張士貴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能不能回去,不在我,在陛下。但裴舍人替你說話了,陛下也下旨查崔衍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廷知道你們的冤屈了。”
蒙虎擡起頭,眼眶有些紅:“那老子那些死了的族人呢?他們的命,誰來還?”
張士貴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到蒙虎麵前,從腰間解下酒囊,倒了一碗酒,灑在地上。
“這一碗,敬你的族人。”
蒙虎愣住了。
張士貴又倒了一碗,灑在地上:“這一碗,敬所有被貪官害死的人。”
他把碗放下,看著蒙虎:“蒙首領,死人回不來了。但活人還要活下去。你的族人,還有好幾萬。你要為他們想想。”
蒙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好!老子聽你的!”
那天晚上,篝火燒得很旺。
蒙虎喝醉了,抱著張士貴的肩膀喊“大哥”。
張士貴也喝醉了,拍著蒙虎的背說“兄弟”。
兩個人勾肩搭背,唱起了各自家鄉的民歌。
蒙虎唱的是山獠的山歌,調子高亢蒼涼,在山穀裡回蕩。
張士貴唱的是關中的秦腔,粗獷豪放,震得篝火都在跳。
裴明之坐在旁邊,端著碗,沒有加入,隻是靜靜地看著。
覃彥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酒。
“裴舍人,在想什麼?”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在想長安。”
覃彥笑了:“想你未過門的新娘子?”
裴明之沒有否認:“嗯。”
覃彥看著篝火,聲音很輕:“等這邊的事了了,就能回去了。”
“嗯。”
“到時候,我請你們喝喜酒。”
覃彥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好。一言為定。”
裴明之伸出手,覃彥也伸出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篝火嗶嗶剝剝地燒著,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暗暗。
遠處,蒙虎和張士貴還在喝酒,兩個人的歌聲交織在一起,一個高亢,一個粗獷,飄蕩在夜空中。
裴明之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不是抄的,是自己冒出來的。
“明月照深山,萬裡共嬋娟。”
覃彥聽見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詩。”
裴明之也笑了:“隨便念念。”
覃彥端起酒碗:“來,敬你的隨便念念。”
兩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天夜裡,裴明之沒有喝醉。
他坐在篝火旁,看著蒙虎和張士貴勾肩搭背地唱了一首又一首,看著覃彥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打盹,看著篝火漸漸熄滅,變成一堆紅彤彤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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