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山寨升帳
聖旨到的時候，裴明之正在啃芋頭。
傳旨的不是內侍，是張士貴身邊的一個親兵，姓周，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一路從山腳跑上來，滿頭大汗，看見裴明之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裴供奉！不，裴舍人！聖旨！陛下的聖旨！”
裴明之一愣，手裡的芋頭差點掉了。
周親兵從懷裡掏出明黃色的絹帛，雙手捧著，臉上的表情又激動又敬畏。
裴明之趕緊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臣裴明之，接旨。”
周親兵展開聖旨，念道：“詔曰：翰林院供奉裴明之，宣慰明州有功，著升為從六品起居舍人，待其歸來即行赴任。欽此！”
裴明之跪在地上，腦子裡嗡了一聲。
從六品？起居舍人？他一個剛入仕的新科進士，連跳了好幾級？
“臣……領旨謝恩！”
他接過聖旨，手都在抖。
周親兵扶他起來，笑著說：“裴舍人，陛下還說了，讓您好好乾。您在奏摺裡寫的那些話，陛下都看了。陛下說，您是個敢說話的人。”
裴明之握著聖旨，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那個在甘露殿裡聽他念“十年生死兩茫茫”的天子，那個在深夜裡對著奏摺沉默的帝王，沒有忘了他。
“周兄，張將軍那邊怎麼樣了？”
“張將軍說了，讓您放心。大軍按兵不動，等著您的訊息。將軍還說……”
周親兵壓低聲音，“將軍說，您那份奏摺寫得痛快。他在前線打了半輩子仗，最恨的就是那些貪官汙吏。要不是軍令在身，他都想親自來山寨跟您喝一杯。”
裴明之笑了：“替我謝謝張將軍。等這邊的事了了，我請他喝酒。”
周親兵走後，山寨裡炸了鍋。
裴明之陞官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寨子。
山獠的族人們雖然不太懂朝廷的官製，但陞官這個詞誰都明白。
蒙虎蹲在竹樓下麵，仰著頭看裴明之，臉上的表情又驚訝又佩服。
“裴供奉，不不不，裴舍人！你這官升得也太快了！這才幾天啊？”
裴明之把聖旨小心收好，笑了笑：“運氣好。”
“運氣好？”
蒙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老子不信。你那幾天關在屋裡寫的那些東西，肯定是寫到皇帝心坎裡去了。”
覃彥站在旁邊，嘴角微微翹起，沒有說話，但看著裴明之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那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裴舍人，”
覃彥開口了，“陛下的聖旨裡，隻說了升你的官，沒有提明州的事？”
裴明之搖了搖頭：“沒有。但陛下讓人傳話了，說崔衍的案子交大理寺徹查。”
覃彥的表情變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看著遠處的山。
蒙虎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聲音都變了調：“大理寺？那是朝廷最高的大衙門！皇帝這是要來真的？”
“來真的。”
裴明之說，“陛下不會放過崔衍。”
覃彥站在旁邊，始終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眶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最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蒙虎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他阿爸的事，壓在他心裡十幾年了。他是讀書人，不像老子，心裡有事就喝酒、打獵。他把什麼都憋在心裡。”
裴明之沉默了一下：“會好的。”
蒙虎點了點頭，忽然咧嘴笑了：“不說這些了！你陞官了，老子得給你慶祝！來人！殺雞！宰羊！今天喝酒！”
裴明之一愣：“蒙首領，這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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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合適的？”
蒙虎瞪眼，“你是老子的客人，客人陞官，主人不慶祝，那是看不起人！”
裴明之哭笑不得，正要推辭，就聽見寨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山獠的哨兵跑進來，氣喘籲籲地喊：“首領！首領！山下來了很多人！舉著旗子！是朝廷的軍隊！”
蒙虎臉色一變，手已經按到了刀柄上。
裴明之趕緊攔住他：“別急！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寨門口，往山下望去。
一隊騎兵正沿著山路往上走，為首的是一匹棗紅色大馬，馬上坐著一個人，鐵甲冑，花白鬍須，威風凜凜。
張士貴。
裴明之鬆了一口氣，回頭對蒙虎說：“是張將軍。”
蒙虎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但臉上的警惕一點沒少。
張士貴的馬到了寨門口，他翻身下來，大踏步走過來。
他的目光掃過寨牆上的弓箭手，掃過蒙虎腰間的大刀，最後落在裴明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舍人，你沒事吧？”
“將軍放心，我沒事。”
張士貴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蒙虎。兩個武將對視，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蒙虎先開口了：“你就是張士貴？”
張士貴嗯了一聲：“你就是蒙虎？”
“老子就是。”
張士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打了好幾天仗，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蒙虎也笑了：“老子也早就想見見你了。你那些兵，打得不錯。”
“你的兵也不差。”
張士貴說，“尤其是那支藏在山坳裡的伏兵，差點把我的前鋒給包了。”
蒙虎眼睛一亮：“你看出來了？”
“廢話。”
張士貴哼了一聲，“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你那點小把戲，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要不是裴舍人在寨子裡，我早就把你那支伏兵給端了。”
蒙虎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山穀裡回蕩。
“好！好一個張士貴！老子服你！”
他一把推開寨門，大手一揮：“進來！喝酒！”
張士貴也不客氣，大步走了進去。
裴明之跟在後麵，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奇妙。
前些天還在戰場上你死我活的人，今天就能坐在一起喝酒。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燒得正旺。
蒙虎讓人搬出寨子裡所有能吃的東西，烤全羊、燉雞、臘肉、野菜，還有十幾壇自釀的米酒。
張士貴也不嫌棄，盤腿坐在篝火旁，接過蒙虎遞過來的酒碗，一口就幹了半碗。
“好酒！”
他抹了抹嘴，“夠勁！”
蒙虎哈哈大笑，又給他倒滿：“張將軍是個爽快人！老子就喜歡跟爽快人喝酒！”
張士貴端著碗，看著蒙虎：“蒙首領，我打了半輩子仗，今天是頭一回在敵人的寨子裡喝酒。”
蒙虎愣了一下：“敵人的寨子？現在是敵人的寨子嗎？”
張士貴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不是了！現在是朋友的寨子！”
兩人碰了一碗，一飲而盡。
裴明之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覺得這場麵簡直像是做夢。
不久前還是生死對頭，今天就成了酒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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