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天子的權衡
長安,甘露殿。
夜已經深了,殿內隻點著幾盞燭火,光影搖曳。
李世民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張士貴送來的軍報,說裴明之孤身留在叛軍寨中,目前安全,正在談判。
另一份是裴明之託親兵送回來的奏摺,厚厚一疊,用粗糙的草紙寫成,字跡潦草,好幾處墨跡都暈開了。
他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怒火中燒。
第二遍看的時候,臉色鐵青。
第三遍看的時候,他反而平靜了,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禦案,目光幽深。
殿外傳來腳步聲,內侍的聲音輕輕響起:“陛下,房相國到了。”
“讓他進來。”
房玄齡快步走進來,躬身行禮:“陛下深夜召臣,不知何事?”
李世民把那份奏摺推過去:“你看看。”
房玄齡接過來,就著燭火開始看。
他的表情從平靜到震驚,從震驚到凝重,看到最後,手都在微微發抖。
“陛下,這……”
“朕已經看了三遍了。”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裴明之說的這些事,你知道多少?”
房玄齡沉默了一下:“臣……略知一二。明州縣令崔衍,是博陵崔氏旁支。他前任的王縣令,也是世家背景。山獠造反的事,臣之前就聽說過,但沒想到……”
“沒想到這麼嚴重?”
李世民替他說完了。
房玄齡低下頭:“臣失職。”
“不是你的錯。”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是朕的錯。朕以為,這些年輕徭薄賦、任用賢能,天下就該太平了。但朕忘了,底下那些官吏,不是人人都像朕想的那樣。”
他轉過身,看著房玄齡:“房相,你知道裴明之這份奏摺裡,最讓朕生氣的不是那個崔縣令貪了多少、害了多少人,而是最後那幾句。”
房玄齡低頭看了看,念出來:“銓選之弊,非一日之寒。世家子弟,生而富貴,不知民間疾苦……選官之道,當以才德為本,以門第為末……若不革除此弊,今日明州反,明日嶺南反,後日天下何處不反?”
唸到這裡,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些話,說得太重了。”
“重?”
李世民的聲音忽然高了,“他說的是實話!朕問你,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靠門蔭入仕的?有多少人是憑真才實學考上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房玄齡沉默了。
李世民走回禦案前,一巴掌拍在桌上,燭火跳了跳。
“朕即位以來,一直在想辦法削弱世家。開科舉、修氏族誌、打壓五姓七家的聲望。朕做了這麼多,有用嗎?明州一個小小的縣令,就因為姓崔,就能無法無天到這個地步!”
他的聲音在殿內回蕩,房玄齡低著頭,不敢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平靜下來,坐回龍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朕不是生裴明之的氣。他是替朕去明州的,是替朕看到這些事的。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朕著想。”
房玄齡擡起頭:“陛下聖明。”
“聖明?”
李世民苦笑,“朕要真是聖明,就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了。”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房玄齡站在下麵,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李世民睜開眼睛,目光比方纔平靜了許多,但多了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房相,你說,朕要是按照裴明之說的,改革銓選製度,以才德為本,不以門第為論,會怎麼樣?”
房玄齡心裡一緊。
這個問題,他不敢隨便答。
“陛下,銓選製度改革,牽一髮而動全身。五姓七家,盤根錯節,朝中大半官員都跟他們有姻親關係。若是操之過急……”
“朕知道。”
李世民打斷他,“朕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朕即位第一年就想動這個,忍了十幾年了。”
他站起來,在殿內踱步。
“朕開科舉,是想給寒門子弟一條出路。朕修《氏族誌》,把皇族列在第一等,是想壓一壓世家的氣焰。朕做了這麼多,結果呢?科舉上來的寒門子弟,到了地方上,處處受排擠。氏族誌修完了,世家還是那個世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裴明之說的沒錯,若不革除此弊,今天明州反,明天嶺南反,後天天下何處不反?朕不是怕他們反,朕是怕……朕活著的時候壓得住,朕死了以後呢?”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房玄齡的心裡一酸:“陛下春秋正盛,何必說這樣的話……”
“朕不是怕死。”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朕是怕,朕這輩子做的事,到頭來是一場空。”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房玄齡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跟了李世民二十多年,從未聽他說過這樣的話。
這個從馬上打天下的帝王,這個玄武門之變中殺伐果斷的天子,這個被天下人稱為明君的男人,在深夜的甘露殿裡,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麵。
不是因為敵人太強大,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
“陛下……”
房玄齡開口了,聲音有些澀,“裴明之的奏摺,臣以為,當留中不發。”
李世民看著他。
“不是怕得罪世家,”
房玄齡補充道,“是時機未到。明州叛亂未平,此時改革銓選,朝中必起波瀾,反而影響平叛大局。不如等裴明之回來,再徐徐圖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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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圖之……”
他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裡有幾分苦澀,“朕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徐徐圖之’。但你說得對,現在不是時候。”
他走回禦案前,把裴明之的奏摺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味什麼。
“‘臣出身寒微,本不敢妄議朝廷大政。然此行明州,親見百姓疾苦,親聞山獠泣血,寢食難安,不得不言。’”
他念出聲來,唸完之後,把奏摺放下。
“裴明之這個人,朕沒有看錯。”
他擡起頭,看著房玄齡:“他不要命了,給朕寫這種東西。朕要是不護著他,誰還肯替朕說實話?”
房玄齡心裡一動:“陛下的意思是……”
“傳旨。”
李世民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威嚴,“裴明之宣慰明州有功,著升為從六品起居舍人,待其歸來即行赴任。另,明州崔衍一案,交大理寺徹查。所有涉事官吏,一律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告訴大理寺,朕要的不是替罪羊,朕要的是真相。誰在背後護著崔衍,誰在朝中替他說話,都給朕查出來。”
房玄齡躬身:“臣遵旨。”
他轉身要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房相。”
“臣在。”
“你覺得,裴明之這個人,像誰?”
房玄齡一愣,想了想:“臣不敢妄議。”
“說。”
房玄齡猶豫了一下:“裴明之膽大心細,敢言直諫,有幾分魏徵的風範。但他比魏徵更……”
“更什麼?”
“更莽。”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莽!說得好!這小子確實莽!一個人敢在叛軍寨子裡寫奏摺告狀,滿朝文武,找不出第二個!”
他笑完之後,臉上的表情漸漸平靜下來。
“但朕需要這樣的莽人。”
他看著殿外的夜色,聲音很輕。
“大唐需要這樣的莽人。”
房玄齡站在旁邊,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跟了李世民二十多年,見過這個天子無數次在朝堂上發怒、在戰場上決斷、在群臣麵前侃侃而談。
但此刻,他看見的是一個真正的帝王,一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什麼的帝王。
“陛下,”
房玄齡的聲音有些沙啞,“臣告退。”
“去吧。”
李世民擺擺手。
房玄齡走出甘露殿,夜風吹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汗。
他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燭火搖曳,天子的身影映在窗欞上,孤獨而挺拔。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殿內,李世民重新坐下來,把裴明之的奏摺又拿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正文,而是看著最後那幾行字。
“‘若不革除此弊,今日明州反,明日嶺南反,後日天下何處不反?’”
他唸了一遍,把奏摺放下。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殿內的地磚上,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年輕的時候,跟長孫皇後說過一句話。
“朕要讓這天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書讀。”
那時候他覺得,隻要當了皇帝,什麼都能做到。
現在他知道,有些事,一代人做不完。
“觀音婢,”
他喃喃地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朕可能做不完了。但朕會開個頭。”
他睜開眼睛,目光清明。
“剩下的,讓後來人去做吧。”
燭火跳了跳,殿內安靜下來。
李世民低下頭,提起硃筆,在裴明之的奏摺上批了四個字:“留中。待議。”
寫完之後,他把奏摺合上,放在禦案最上麵。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忽然想起裴明之那首《春江花月夜》裡的句子。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他輕輕唸了一遍,忽然笑了。
“這小子,倒是什麼都懂。”
那天晚上,甘露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李世民批完了所有的奏章,又把裴明之的那份拿出來看了一遍。
他沒有再批什麼,隻是看著那些潦草的字跡,想象著裴明之在叛軍寨子裡寫這些東西的樣子。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孤身一人,被扣在敵人的老巢裡,想的不是怎麼逃命,而是怎麼替天下人說話。
這樣的人,值得他護著。
他把奏摺收好,站起來,吹滅了燈。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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