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劾崔氏疏
山寨的日子,比裴明之想象中安靜得多。
沒有審訊,沒有拷打,蒙虎甚至讓人給他換了一間乾淨的竹樓,每天有人送飯送水。
早晨是稀粥和鹹菜,中午有一碗肉湯,晚上還能喝上一碗米酒。
裴明之覺得,自己可能是史上待遇最好的人質。
但他沒有閑著。
第三天一早,他讓覃彥幫忙找來了筆墨。
覃彥翻遍了整個寨子,才從一個老秀才那裡搜出半截禿筆、一小塊殘墨和十幾張發黃的草紙。
“將就著用吧。”
覃彥把東西放在竹桌上,“這已經是寨子裡最好的了。”
裴明之看了看那支筆,筆毛都快掉光了,墨錠乾裂得全是紋路,草紙更是皺皺巴巴,邊角都捲起來了。
“總比沒有強。”
他坐下來,開始研墨。
墨很硬,研了半天才化開一點點,水多了嫌淡,水少了又研不動。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弄出一小碟勉強能用的墨汁。
裴明之提起筆,蘸了墨,在草紙上寫了四個字:劾崔氏疏。
然後他停住了。
奏摺怎麼寫,他前世沒學過。
但這幾個月在翰林院,他翻了不少舊檔,大概知道格式。
開頭要寫臣某謹奏,結尾要寫臣不勝憤懣之至,中間是正文。
關鍵是正文怎麼寫。
他想了想,決定從山獠的遭遇寫起。
“臣奉旨宣慰明州山獠,深入其寨,詢其民情,乃知山獠之反,非其本願,實為官吏所迫。”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草紙上沙沙作響。
“前任縣令王某,貪暴無度,強佔民田千餘畝,逼死人命十數條。山獠蒙氏,田產盡被奪占,父老含冤而死,幼女被掠不知所蹤。王某非但不思悔改,反以兵威相逼,緻使山獠無路可走,揭竿而起。”
“王某雖已去職,然其姻親崔某繼任,非但不追查舊案,反而包庇縱容,變本加厲。崔某上任以來,收受賄賂、庇護親屬、盤剝百姓。其小舅子王德,倚勢橫行,強搶民女,無惡不作。山獠百姓有冤無處訴,有苦無處說,遂聚眾三萬,欲攻陷縣城,與朝廷為敵。”
寫到這裡,裴明之停下來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覺得光是寫崔縣令的罪行還不夠。
這些罪行,樁樁件件都指向一個更深的問題,崔縣令是怎麼當上這個官的?
他是博陵崔氏的旁支。
博陵崔氏,五姓七家之一,大唐最頂級的門閥。
崔縣令的履歷裴明之看過,沒有任何政績,沒有任何功勞,甚至連正經的科舉都沒參加過。
就因為姓崔,就因為有門路,就能輕輕鬆鬆當上一縣之長。
而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呢?
杜元穎,學問紮實,為人正直,差點被許昂栽贓毀了前程。
還有覃彥的父親,一個縣學教諭,一輩子教書育人,最後被貪官害死,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人的出身不好,沒有顯赫的姓氏,沒有朝中的人脈,所以他們活該被踩在腳下?
裴明之重新提起筆,換了一張紙,寫了四個字:論銓選弊。
銓選,就是朝廷選官的製度。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
“臣聞治國之道,唯在得人。然觀今日之銓選,多為門閥所把持。世家子弟,不學無術者,憑門蔭入仕,平步青雲。寒門才俊,縱有經天緯地之才,若無門路,終身沉淪下僚。”
這句話寫出來,裴明之自己都覺得太重了。
但他沒有改。
這是實話。
“明州崔某,博陵崔氏旁支,無尺寸之功,無半字之文,隻因姓崔,便得一縣之令。到任之後,不思報國,唯知貪墨。縱容親屬,魚肉百姓。緻使山獠造反,生靈塗炭。此非崔某一人之罪,乃銓選之弊也。”
寫到這裡,裴明之覺得手心全是汗。
他放下筆,甩了甩手腕。
覃彥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張紙上。
裴明之擡起頭,發現覃彥的眼眶紅了。
“覃軍師?”
“沒什麼。”
覃彥別過頭去,聲音有些啞,“隻是想起我阿爸了。他教了一輩子書,學問比那個崔縣令強一百倍。但他一輩子就是個教諭,死了連個追封都沒有。”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推過去:“你看看,寫得對不對。”
覃彥接過來,看了一遍。
他的手在發抖。
“裴供奉,這些話寫上去,你知道會得罪多少人嗎?”
“知道。”
“五姓七家,你得罪的不止是崔氏。盧氏、鄭氏、王氏、李氏,哪一家不是靠門蔭吃飯的?你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們會放過你?”
裴明之靠在竹椅上,看著竹樓外麵的山。
“覃軍師,你知道我為什麼敢寫嗎?”
“為什麼?”
“因為我沒什麼可失去的。”
裴明之說,“我本來就是染坊出身,旁支都算不上的旁支。沒有門蔭,沒有家產,連娶媳婦的聘禮都是借的。我有的就是這點才學,這點膽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而且,陛下要看真話。我要是寫一堆歌功頌德的東西,陛下用不著派我來。”
覃彥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不怕?”
“怕。”
裴明之老實地說,“怕得要命。但有些話,總得有人說。”
他重新提起筆,繼續寫。
“臣出身寒微,本不敢妄議朝廷大政。然此行明州,親見百姓疾苦,親聞山獠泣血,寢食難安,不得不言。”
“銓選之弊,非一日之寒。世家子弟,生而富貴,不知民間疾苦。一朝為官,隻會盤剝百姓、中飽私囊。寒門士子,縱有經世之才,卻無出頭之日。長此以往,天下人才,盡棄於草莽之中;而朝堂之上,儘是屍位素餐之輩。”
他寫到這裡,筆鋒一轉,更進一層。
“臣非謂世家無才,亦非謂寒門皆賢。然選官之道,當以才德為本,以門第為末。今以門第為先,才德為後,是本末倒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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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之亂,起於一縣令之貪暴。一縣令之貪暴,起於銓選之失。若不革除此弊,今日明州反,明日嶺南反,後日天下何處不反?”
最後這句話,裴明之寫得很重,筆尖差點把草紙戳破了。
他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覃彥把那幾頁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隻是把紙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裴明之麵前。
“裴供奉。”
“嗯?”
“你這份奏摺遞上去,要麼名垂青史,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
裴明之笑了:“要麼死無葬身之地?”
覃彥沒有說話,但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裴明之把奏摺收好,塞進懷裡。
“那就看看,陛下是要我的命,還是要這份奏摺。”
覃彥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膽子是真的大。”
“不是膽子大,是沒得選。”
裴明之說,“我要是世家子弟,也能安安穩穩當個太平官,誰願意幹這種得罪人的事?但我是染坊出來的。我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什麼樣,我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麼滋味。”
他站起來,走到竹樓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覃軍師,你知道嗎?我來明州之前,正在準備婚事。陛下賜的婚,娶的是滎陽鄭氏的嫡女。”
覃彥愣了一下:“那你怎麼……”
“因為這邊有人造反,陛下派我來宣慰。”
裴明之轉過頭,看著覃彥,“你猜我願不願意來?”
覃彥搖頭。
“不願意。”
裴明之說,“誰願意放著好好的婚事不辦,跑到這深山裡當人質?”
覃彥沉默了。
“我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英雄。”
裴明之的聲音很平靜,“我隻是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既然我站在這個位子上,就該做這個位子該做的事。”
覃彥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裴明之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裴供奉,在下替山獠三萬族人,謝謝你。”
“別謝。”
裴明之扶住他,“等我先把事辦成了再謝。”
覃彥直起身來,眼眶還是紅的,但笑了。
“好。等你辦成了,我請你喝酒。”
“還喝?”
裴明之苦笑,“上次喝的還沒醒呢。”
覃彥哈哈大笑。
這天傍晚,裴明之把奏摺又修改了一遍。
刪掉了一些太過激烈的詞句,加了一些具體的證據和數字。
崔縣令收了多少賄賂,王德搶了多少民女,前任縣令佔了多少田地,害死了多少人命。
每一條都有據可查,每一個數字都有來源。
他不想讓這份奏摺變成一篇情緒化的文章,他要讓它變成一把刀。
一把實實在在的、能殺人的刀。
寫完之後,他把奏摺揣進懷裡,走出竹樓。
夕陽西下,山寨裡炊煙裊裊。
蒙虎正蹲在樓下啃一隻芋頭,看見他下來,咧嘴一笑。
“裴供奉,寫完了?”
“寫完了。”
“寫啥呢?寫了整整一天。”
裴明之在他旁邊蹲下來:“告狀的狀子。”
蒙虎愣了一下:“告誰?”
“告那個崔縣令。”
蒙虎手裡的芋頭差點掉了:“你……你在寨子裡寫狀子告縣令?”
“嗯。”
蒙虎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你這……這能行嗎?”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
裴明之看著他,“蒙首領,你信不信我?”
蒙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信。”
“那就等著。”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的親兵回來,讓他把這份奏摺帶出去。剩下的,就看陛下的了。”
蒙虎看著他,忽然把手裡剩下的半塊芋頭塞到裴明之手裡。
“吃。吃飽了纔有力氣告狀。”
裴明之看著手裡那半塊沾著灰的芋頭,笑了。
他咬了一口,很甜。
蒙虎在旁邊嘿嘿笑:“好吃吧?這是老子種的。”
裴明之嚼著芋頭,看著遠處的山。
山很大,天很藍。
他想起了長安,想起了染坊,想起了裴文約和李氏,想起了崔璨、杜元穎、盧照。
想起了鄭窈娘。
“快了。”
他小聲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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