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你這副小身闆,頂得住嗎?
裴明之沉默了一下。
三年。
一個哥哥找妹妹,找了三年,音信全無。
難怪蒙虎一提到阿妹就紅了眼。
“覃軍師,你們查過那個崔縣令嗎?”
覃彥愣了一下:“查過。前任縣令姓王,後麵卸任以後,調來的是這個崔縣令。他跟王縣令是姻親,上任之後不但沒幫我們伸冤,反而變本加厲。”
“你們有沒有查過,蒙首領的阿妹被搶走之後,去了哪裡?”
覃彥的臉色變了。
裴明之看他的表情,心裡有了數:“你們查過,對不對?查到什麼了?”
覃彥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查到了一些。但不全。”
“說說看。”
“搶走她的人,是崔縣令的小舅子,叫王德。這個人仗著姐夫的勢,在明州城欺男霸女,沒人敢管。我們查到,他把人搶走之後,關在縣城外的一個莊子裡。但等我們的人找過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嗯。莊子裡的人說,王德把人送走了。送到哪裡去,不知道。”
裴明之皺眉:“你們沒查王德?”
“查了。但王德去年冬天死了。”
“死了?”
“嗯。喝醉了酒,掉進河裡淹死的。”
覃彥的聲音很冷,“死得乾乾淨淨。線索斷了。”
裴明之靠在竹榻上,想了一會兒。
王德死了,人不見了,崔縣令是王德的姐夫。
如果蒙虎的阿妹還活著,最有可能知道她在哪裡的人,就是崔縣令。
“覃軍師,你信不信我?”
覃彥一愣,看著他:“什麼意思?”
“你信我,我就告訴你,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現在不用問,問了我也不會說。但你放心,我會把蒙首領的阿妹找回來。”
覃彥看著他,看了很久。
“裴供奉,你知不知道,上一個這麼跟蒙首領說話的人,是什麼下場?”
“什麼下場?”
“被蒙首領從山上扔下去了。”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覺得,蒙首領會把我扔下去嗎?”
覃彥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跟他喝了酒。”
覃彥的嘴角微微翹起來,“蒙首領這個人,跟誰喝了酒,就當誰是朋友。他不扔朋友。”
裴明之哭笑不得。
這是什麼規矩?
喝了酒就是朋友?
那要是喝一頓酒就能平叛,他願意天天喝。
“覃軍師,你放心。這件事,我來辦。”
覃彥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這時候,竹樓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山獠的年輕人跑上來,氣喘籲籲地說:“覃軍師!山下有人!說是朝廷的人,要見裴供奉!”
裴明之和覃彥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幾個人?”
“一個。穿著軍服,說是張將軍的親兵。”
裴明之心裡一喜:“放他上來。”
不一會兒,一個渾身是泥的士兵被帶了上來。
裴明之認出來了,是他的五個親兵之一,叫周大壯,河北人,長得五大三粗,憨厚老實。
“裴供奉!”
周大壯看見裴明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您沒事吧?”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沒事。你怎麼上來的?山下的哨卡沒攔你?”
“攔了。”
周大壯抹了一把臉,“末將說自己是裴供奉的親兵,要給裴供奉送信。他們搜了身,就把末將帶上來了。”
“信呢?”
周大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疊疊裹了好幾層,拆開來,裡麵是一封信。
裴明之展開一看,是張士貴的筆跡。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的,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供奉鑒:縣中已查實,前任縣令王某,貪贓枉法、強佔民田、逼死人命,罪證確鑿。現任縣令崔某,與王某乃姻親,上任後包庇舊案、收受賄賂、縱容親屬為禍地方。山獠手中賬冊,已派人查證,屬實。今已封鎖縣衙,控製崔某,待供奉歸來主持。另:崔某乃博陵崔氏旁支,在朝中有人。此事若查,必得罪崔氏。供奉斟酌。”
裴明之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信遞給覃彥:“覃軍師,你看看。”
覃彥接過來看了一遍,手微微發抖。
“查實了?”
“查實了。”
覃彥擡起頭,眼眶紅了:“三年了。我們告了三年,沒有人管。張將軍兩天就查實了。”
裴明之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張將軍本事大,是以前根本沒有人願意查。
一個嶺南的縣令,欺負幾個山獠,在那些朝中大員眼裡,算什麼事?
“覃軍師,這件事還沒完。”
裴明之把信拿回來,對周大壯說:“你回去告訴張將軍,讓他把崔縣令看好了。賬冊和罪證,全部封存,一樣都不能丟。”
“是!”
周大壯轉身要走,裴明之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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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供奉請說。”
裴明之想了想,認真地說:“你告訴張將軍,這件事,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博陵崔氏還是什麼氏,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天塌下來,我裴明之頂著。”
周大壯愣了一下:“裴供奉,那可是崔氏……”
“我知道。”
裴明之的聲音很平靜,“但崔氏的麵子,大不過明州百姓的命。大不過山獠七八萬條命。你回去告訴張將軍,就說我說的,屍位素餐的人,不配坐在那個位子上。”
周大壯站在那裡,看著裴明之,忽然挺直了腰闆。
“末將明白了!末將一定把話帶到!”
他行了個軍禮,轉身大步走了。
竹樓裡安靜下來。
覃彥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張信紙,指節發白。
“裴供奉。”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
裴明之看著他:“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覃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對著裴明之深深鞠了一躬。
“裴供奉,在下替首領他們,謝謝你。”
裴明之趕緊扶住他:“覃軍師,別這樣。我還沒做什麼呢。”
“你做了。”
覃彥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三年來,你是第一個願意幫我們查案子的人。光這一點,就夠我們記一輩子。”
裴明之看著他,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隻是寫了一封信,說了一些話,什麼都沒做。
但在這群人眼裡,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們被欺負了多久,才會覺得一個願意查案子的官,就是好人?
“覃軍師,”
裴明之認真地說,“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管到底。”
覃彥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轉過身,走到竹樓門口,看著外麵的山。
山很大,很密,陽光照在樹葉上,亮閃閃的。
“裴供奉,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我阿爸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那些官兵衝進來,把他拖走,我追出去,被一腳踹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看著他們把我阿爸拖走,越拖越遠。”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有人能幫我們,我願意給他當牛做馬。”
裴明之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後來沒有人來。”
覃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跑到山裡,跟著蒙首領造反。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殺人或者被殺。”
他轉過身,看著裴明之,笑了。
“沒想到,還有人願意來。”
裴明之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覃軍師,你阿爸的案子,我也會查。”
覃彥一愣。
“前任縣令雖然死了,但該追的責還是要追。他害了什麼人,佔了什麼地,搶了什麼東西,朝廷會還給你們。”
覃彥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看著外麵的山。
裴明之看見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
有些時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個不用強撐著的時刻。
過了很久,覃彥才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裴供奉,蒙首領的阿妹的事,你真的有把握?”
“有。”
“需要我做什麼?”
裴明之想了想:“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
“幫我查一個人。”
“誰?”
“崔縣令的夫人。”
覃彥一愣:“查她做什麼?”
裴明之坐下來,端起已經涼了的醒酒湯,喝了一口。
“王德是崔縣令的小舅子,他死了,人不見了。這件事,崔縣令不一定知情,但他夫人一定知情。”
覃彥的眼睛亮了:“你是說……”
“女人的事,女人最清楚。王德是崔夫人的弟弟,他搶了人、送了人,崔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人在哪裡,至少知道是誰接走的。”
覃彥猛地站起來:“我這就去查!”
“別急。”
裴明之叫住他,“你先別打草驚蛇。讓張將軍在縣裡查,你在山裡查。兩邊一起查,查到了再說。”
覃彥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裴供奉。”
“嗯?”
“你剛才說,天塌下來你頂著。”
“嗯。”
覃彥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副小身闆,頂得住嗎?”
裴明之一愣,然後也笑了。
“頂不住也得頂。總不能讓你頂吧?”
覃彥哈哈大笑,轉身出了竹樓。
裴明之坐在竹榻上,聽著他的笑聲在山寨裡回蕩,忽然覺得,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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