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蛇鼠一窩
五個親兵跌跌撞撞跑回大營的時候，張士貴正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
整整兩天了，裴明之沒有任何訊息。
派出去的探子回報，隻說山獠的寨子戒備森嚴，靠近不了。
一萬大軍屯在山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將軍！將軍！”
親兵隊長趙虎跑進來，身上的衣裳被荊棘劃得稀爛，臉上全是泥。
張士貴猛地轉身：“裴供奉呢？”
“裴供奉就在寨子裡！”
趙虎喘著粗氣，“山獠的首領叫蒙虎，他把裴供奉扣下了，說要談判！”
張士貴眉頭緊皺：“扣下了？人還活著嗎？”
“活著！裴供奉讓我們先回來報信，說讓將軍先別打，給他幾天時間，他跟山獠談條件！”
張士貴沉默了一會兒，冷笑一聲：“談條件？他一個翰林供奉，跟叛軍談條件？”
趙虎趕緊說：“將軍，裴供奉說了，這是陛下的意思，剿其首惡，撫其脅從。山獠不是首惡，那些貪官汙吏纔是。”
張士貴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沒有說話。
旁邊的副將李崇文湊過來：“將軍，裴供奉說得有道理。山獠造反，根子在官府。咱們要是不分青紅皂白一通亂打，打完了過幾年還得反。”
張士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不打？”
“不是不打，是先把根子刨了再打。”
張士貴想了想，站起來：“走，去縣城。會會那個縣令。”
明州縣城離山獠的寨子不過三十裡，騎馬半個時辰就到。
張士貴帶著兩百親兵進了城，直奔縣衙。
縣衙門口，一個穿著綠袍的官員正翹著腿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看見張士貴帶著兵來了，也不起身，隻是擡了擡眼皮。
“喲，張將軍來了？坐。”
張士貴看著他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心裡已經有氣，但壓住了。
“崔縣令，本將軍來跟你商量山獠的事。”
崔縣令放下茶杯，笑了笑：“山獠的事，不勞張將軍操心。下官已經調集了縣兵，準備進山剿匪了。”
“剿匪？”
張士貴冷笑，“你那些縣兵，連山獠的寨門都摸不著，拿什麼剿？”
“張將軍這話就不對了。”
崔縣令慢悠悠地說，“下官雖然兵少，但山獠的情況，下官比將軍清楚。隻要將軍把朝廷的一萬大軍借給下官，下官保證，半個月內平定叛亂。”
張士貴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崔縣令，根本不想談判。
他要的是兵。
有了朝廷的一萬大軍，他就能進山剿匪，就能立功，就能陞官。
至於山獠的死活，明州百姓的死活，他不在乎。
“崔縣令，本將軍奉旨平叛，但不是來給你當刀使的。”
張士貴的聲音冷了下來，“陛下說了，剿其首惡，撫其脅從。本將軍要先查清楚，山獠為什麼要反。”
崔縣令的臉色變了。
“張將軍，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
張士貴盯著他，“前任縣令貪暴，逼得山獠造反。你上任之後，改了沒有？”
崔縣令猛地站起來：“張士貴！你血口噴人！下官清清白白，你憑什麼……”
“憑這個。”
張士貴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那是裴明之讓親兵帶回來的，上麵隻有寥寥幾行字，但字字千鈞。
“將軍明鑒：山獠之反，根在官吏。前任縣令強佔民田、逼死人命。現任縣令崔某，與前任乃姻親，上任後不僅不追查舊案，反而變本加厲。山獠手中，有崔某受賄的賬冊。此即其必欲剿滅山獠之故。”
崔縣令看完信，臉色慘白。
“這……這是誣陷！這是山獠的詭計！張將軍，你不要中了他們的奸計！”
“是不是詭計，查一查就知道了。”
張士貴看著他，“崔縣令，本將軍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下令，停止調兵，讓本將軍的人進山談判。如果山獠說的是假話，本將軍給你賠罪。如果是真話……”
他沒有說下去，但崔縣令已經聽出了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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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縣令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忽然笑了。
“張將軍，你以為你查得了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寒。
“下官是明州縣令，這個地方，下官說了算。你一個帶兵的將軍，沒有朝廷的旨意，敢查地方官？”
張士貴的眼睛眯了起來。
崔縣令繼續說：“張將軍，下官勸你一句，不要多管閑事。你帶兵剿匪，剿完了回去領賞，大家都好。你要是非要查這查那……”
他冷笑一聲：“下官乃是博陵崔氏，在朝中也有幾個朋友。到時候彈劾你一個‘擁兵自重、幹涉地方’的罪名，你吃不了兜著走。”
張士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崔縣令，你知道本將軍打了多少年仗嗎？”
崔縣令一愣。
“二十三年。”
張士貴說，“從陛下還是秦王的時候，本將軍就跟著他打仗。打過王世充，打過竇建德，打過劉黑闥。刀山火海裡滾過來的。”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那些朝中的朋友，有本將軍的刀快嗎？”
崔縣令的臉色徹底白了。
張士貴轉身，對副將李崇文說：“傳令下去，封鎖縣衙。沒有本將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張士貴！你敢！”
崔縣令的聲音都變了調，“你這是造反！我要彈劾你……”
“彈吧。”
張士老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等你寫好了彈章，本將軍已經查完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崔縣令。本將軍的人進山談判的事，你要是敢從中作梗……”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
“這把刀，好久沒見血了。”
崔縣令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士貴出了縣衙，李崇文跟在後麵，小聲說：“將軍，咱們真查？”
“查。”
“可咱們沒有朝廷的旨意……”
“裴供奉有。”
張士貴說，“陛下派他來宣慰，就是給了他尚方寶劍。他查什麼，都是奉旨。”
李崇文一愣：“那裴供奉在山裡，怎麼查？”
張士貴沉默了一下：“所以本將軍要先把那個姓崔的按住。等裴供奉出來，讓他查。”
他翻身上馬，看了一眼遠處的山。
山很大，很密，看不見寨子在哪裡。
“裴供奉啊裴供奉，”
他喃喃地說，“你可別死在裡麵。”
與此同時，山裡的寨子中。
裴明之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竹樓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頭疼得要裂開一樣。
他撐著坐起來，發現自己和衣睡在一張竹榻上，身上蓋著一條粗布被子。
腰間的玉佩還在。
他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站起來。
竹樓的門被推開了，覃彥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裴供奉醒了？這是醒酒湯，喝了吧。”
裴明之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酸又辣，嗆得他直咳嗽，但確實清醒了不少。
“多謝覃軍師。”
覃彥笑了笑，在旁邊坐下。
“裴供奉，有件事在下想了一夜，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覃彥的表情認真起來：“蒙首領的阿妹，你打算怎麼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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