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終日昏昏醉夢間
覃彥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裴供奉的臉沒花。在下隻是在想，傳聞中那個寫出‘春江潮水連海平’的裴明之，如今就坐在我對麵。這可真是……”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
蒙虎在旁邊插嘴：“什麼春江潮水？老覃，你說什麼呢？”
“首領，你不懂詩。”
覃彥說。
“老子當然不懂！”
蒙虎理直氣壯，“詩能當飯吃？詩能打仗？”
覃彥沒理他，目光落在裴明之身上。
“裴供奉，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裴明之心裡一緊，不知道這位軍師要出什麼難題。
“你說。”
“在下久居嶺南，雖然讀過幾本書，但從未見過真正的詩家風采。今日得見裴供奉，不知能否請裴供奉即興作詩一首，讓在下開開眼界？”
裴明之一愣。
作詩？
在這叛軍的山寨裡？被綁著來的？
蒙虎一聽這話，也來了興趣：“對對對！作詩！老子雖然不懂，但也想聽聽！看看你這名滿天下的才子到底有多厲害！”
裴明之哭笑不得：“蒙首領，我是來談判的……”
“談判歸談判，喝酒歸喝酒，作詩歸作詩！”
蒙虎大手一揮，“不衝突！”
裴明之看著蒙虎和覃彥兩張臉，一個興緻勃勃，一個意味深長。
他知道，這關過不去。
覃彥不是在為難他，是在試探他。
試探他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試探他是不是朝廷派來的一個隻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裴明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入喉，腦子裡忽然清明瞭一些。
他放下碗，看著竹樓外。
外麵是連綿的山，黑黢黢的，看不清輪廓。
天上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星星，零零散散地掛著。
他忽然想起一首詩。
那首詩是一個叫李涉的唐朝人寫的。
他不記得李涉是什麼時候的人了，但那首詩他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首詩裡有一句話，說的就是此刻的他。
裴明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竹樓裡聽得很清楚。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
蒙虎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沒聽懂。
覃彥的眼睛卻亮了。
裴明之繼續念，聲音比方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
唸完了。
竹樓裡安靜了一瞬。
蒙虎眨了眨眼：“完了？”
“完了。”
“就四句？”
“就四句。”
蒙虎撓了撓頭，看向覃彥：“老覃，這詩好不好？”
覃彥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裴明之，目光裡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打量，不再是試探，而是一種遇見了同類的複雜神情。
“終日昏昏醉夢間……”
覃彥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裴供奉，你這首詩，寫的是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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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一愣。
“你從長安來，一路奔波，到了這深山老林裡，被我們扣在這裡。”
覃彥的聲音很輕，“你本來應該在長安城當你的翰林供奉，準備你的婚事。結果被我們攪了。”
他看著裴明之的眼睛：“‘偷得浮生半日閑’，你不是在寫詩，你是在寫你自己的命。”
裴明之沉默了。
他沒有否認。
因為覃彥說得對。
這首詩，確實跟自己遭遇差不多。
一個本來應該在長安城過太平日子的人，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了這荒山野嶺裡，跟一群叛軍喝酒。
但偷得浮生半日閑，不是抱怨，是認命。
既然來了，就好好過這半日。
蒙虎雖然沒聽懂詩，但聽懂了覃彥的話。
他看著裴明之，忽然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裴供奉，老子雖然不懂詩，但老子懂人。”
他放下碗，認真地說：“你是個實在人。”
裴明之端起碗，也幹了。
酒入喉，火辣辣的，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覃彥坐在旁邊，忽然開口了。
“裴供奉，這首詩，在下能不能記下來？”
裴明之一愣：“記下來？”
“嗯。”
覃彥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低頭寫了起來。
他的字寫得不錯，雖然比不上長安城的那些書法大家，但一筆一畫都很工整。
蒙虎看著覃彥寫字，忽然嘆了口氣。
“老覃以前也是個讀書人。”
裴明之一愣。
蒙虎繼續說：“他阿爸是縣學的教諭，被前任縣令找了個罪名害死了。家產抄了，人也殺了。老覃逃出來，跑到山裡，跟了我。”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他是讀過書的人，本來應該跟你一樣，考科舉，做官，過好日子。”
覃彥寫完了詩，擡起頭，表情平靜。
“首領，過去的事，不提了。”
蒙虎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裴明之看著覃彥，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自己想象的複雜得多。
一個讀書人，家破人亡，跑到山裡當了叛軍的軍師。
他經歷了什麼？他心裡在想什麼？
裴明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覃彥不是壞人。
他隻是被逼到了絕路上的人。
裴明之端起酒碗，對著覃彥：“覃軍師，敬你。”
覃彥愣了一下，也端起碗，碰了一下。
兩人一飲而盡。
蒙虎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好！喝酒就對了！談什麼詩！來，再喝！”
他又給裴明之倒了一碗。
裴明之看著碗裡的酒，又看了看蒙虎和覃彥，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慘。
雖然被綁來了，雖然婚期推遲了，雖然在這荒山野嶺裡喝得頭暈目眩，但至少，他在試著救人。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
多到他記不清自己說了什麼，隻記得蒙虎的笑聲很大，覃彥的笑容很淡，酒很烈。
最後他是被兩個山獠的婦人架到一間竹屋裡去的。
倒在竹榻上的時候，他摸到了腰間的玉佩。
溫潤的，還在。
他攥著玉佩，喃喃地說了一句：“窈娘，我沒事。”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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