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烽火起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
這是崔璨翻了三遍黃曆才選定的日子,說是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裴文約聽了,高興得直搓手,當天就跑去西市買了一對紅燈籠,掛在染坊門口。
李氏更忙。
又是裁衣裳又是打傢具,把院子裡那間堆雜物的屋子收拾出來,說要給兒子當新房。
雖然裴明之說了成親後住在鄭家準備的宅子裡,李氏還是堅持要把染坊拾掇拾掇。
“萬一你們想回來住呢?”
她一邊擦窗戶一邊說,“總不能讓人家鄭家姑娘住咱這破屋子。”
裴明之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娘踩在凳子上夠高處的窗欞,心裡又暖又酸。
“阿孃,你下來,我來擦。”
“你一邊去。”
李氏頭也不回,“你那雙拿筆的手,不是幹這個的。”
裴明之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轉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給李氏泡了一杯茶放在旁邊。
鄭窈娘也忙。
她是鄭家嫡女,出嫁的排場不能小。
鄭善果雖然嘴上不說,但暗地裡讓人準備了一整套紫檀木的傢具,還有幾十匹上好的綢緞。
鄭窈娘知道父親嘴硬心軟,偷偷哭了一回,被她娘看見了,笑話她“還沒出嫁就捨不得了”。
“我才沒有捨不得!”
鄭窈娘紅著臉說。
“好好好,沒有沒有。”
鄭夫人笑著搖頭,“那你哭什麼?”
“我……我高興。”
鄭夫人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背。
婚期一天天近了。
裴明之和鄭窈娘見麵的機會反倒少了,按規矩,成親前一個月,新人不能見麵。
崔玉瑤自告奮勇當傳話筒,一天跑三趟,把鄭窈娘寫的紙條塞給裴明之,再把裴明之的回信帶回去。
紙條上寫的都是些瑣碎小事。
“今天試了嫁衣,太紅了,像猴屁股。”
裴明之看了笑了半天,回了一句:“猴屁股也沒你好看。”
崔玉瑤把紙條帶回去,據說鄭窈娘看完,追著崔玉瑤打了三條巷子。
五月初十,距離婚期還有不到一個月。
這天傍晚,裴明之正在屋裡寫請帖,崔璨從外麵衝進來,臉色發白。
“裴兄!出大事了!”
裴明之手裡的筆一頓:“怎麼了?”
“明州山獠反了!”
裴明之一愣。
崔璨喘著粗氣:“剛傳來的軍報,山獠聚眾三萬,攻陷了兩個縣,明州刺史被困在城裡,八百裡加急送進宮了!”
裴明之放下筆,站起來。
山獠,是嶺南一帶的少數民族。
貞觀年間,朝廷對嶺南的控製本來就不算穩固,時不時有叛亂髮生。
但三萬人攻陷縣城、圍困刺史,這是大亂。
“陛下什麼反應?”
“不知道。”
崔璨搖頭,“軍報剛到,明天朝會肯定要議。裴兄,你說這事會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裴明之明白他的意思。
婚期在即,如果朝廷要調兵平叛,他這個翰林院供奉,很可能要被派上用場。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先別急,等明天朝會看看再說。”
那天晚上,裴明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歷史書。
貞觀年間,嶺南確實有過幾次叛亂,規模不大,都被鎮壓下去了。
但那是歷史書上的一行字,真的身在大唐,才知道一行字背後是多少人的生死。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還沒出門,宮裡就來人了。
“裴郎君,陛下口諭:今日朝會,翰林院供奉裴明之列席。”
裴明之換了官服,跟著內侍進了宮。
含元殿上,氣氛凝重。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麵前的禦案上攤著一份軍報,他的臉色很難看。
“明州山獠反叛,攻陷兩縣,刺史被困。諸位愛卿,有何良策?”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兵部尚書站出來:“陛下,臣以為當速派大軍前往平叛。山獠不過烏合之眾,三萬之數必有誇大。派一萬精銳,足以蕩平。”
“一萬精銳?”
李世民皺眉,“從長安調兵到明州,路途三千裡,走到什麼時候?”
“這……”
戶部尚書站出來:“陛下,臣以為當先招撫。山獠之所以反叛,無非是賦稅太重、官吏盤剝。若能派員前往宣慰,許以恩賞,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招撫?”
兵部尚書冷笑,“都已經攻陷兩縣了,還招撫?今日招撫,明日再反,後日再招撫?朝廷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那你說怎麼辦?”
“打!”
殿上吵成一團。
裴明之站在翰林院供奉的位置上,聽著大臣們爭論,心裡也在盤算。
他記得,貞觀年間對嶺南的政策,確實是剿撫並用。
但具體到這一次叛亂,史書上怎麼寫來著……
他正想著,李世民忽然開口了。
“裴明之。”
裴明之一愣,站出來:“臣在。”
“你怎麼看?”
殿內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裴明之深吸一口氣:“陛下,臣以為,剿撫並用,方為上策。”
“細說。”
“山獠反叛,原因不外乎兩點。一是賦稅太重,二是官吏貪暴。朝廷若隻剿不撫,今日平了,明日還會再反。若隻撫不剿,山獠以為朝廷軟弱,反倒助長氣焰。”
李世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明之繼續說:“臣以為,當雙管齊下。一麵調兵壓境,示之以威;一麵派員宣慰,示之以恩。剿其首惡,撫其脅從。如此,方能長治久安。”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李世民點了點頭:“說得不錯。但派誰去宣慰?派誰去平叛?”
兵部尚書站出來:“陛下,平叛人選,臣推薦左武衛將軍張士貴。此人久經戰陣,經驗豐富。”
李世民沒有表態,看向裴明之:“裴明之,朕若派你去宣慰,你敢不敢去?”
殿內一片嘩然。
裴明之也是一愣。
去明州宣慰?那是叛亂的地方,刀兵無眼,說去就去?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飛速轉著。
去,有危險,但也是機會。
不去,陛下麵前就露了怯,以後還怎麼混?
他想了一瞬,擡起頭:“臣敢去。”
李世民的目光銳利起來:“你不怕?”
“怕。”
裴明之老實地說,“但陛下信任臣,臣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朕沒有看錯人。”
他站起來,掃視殿內:“傳旨,左武衛將軍張士貴,率兵一萬,前往明州平叛。翰林院供奉裴明之,隨軍宣慰,安撫山獠。即日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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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
裴明之跪下去,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婚期。
六月初六。
現在已經是五月中旬了。
散了朝,裴明之走出含元殿,站在宮道上,看著天邊的雲。
崔璨在宮門口等他,看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
“裴兄!怎麼樣了?”
“陛下讓我去明州宣慰。”
崔璨的臉白了:“明州?那不是在打仗嗎?”
“嗯。”
“那你跟窈孃的婚期……”
裴明之沉默了一下:“我這就去鄭家。”
鄭家。
裴明之到的時候,鄭窈娘已經聽說了朝會的事。
她站在後花園的桃樹下,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裙子,手裡攥著一塊帕子,眼圈紅紅的。
“窈娘。”
“你別說話。”
她打斷他,聲音有些啞,“讓我先說。”
裴明之站在她麵前,等著。
“你要去明州,我不攔你。”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朝廷命官,陛下讓你去,你不能不去。但是……”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你得答應我,平安回來。”
裴明之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答應你。”
“你不許騙人。”
“不騙人。”
“你上次也說十首就是十首,結果寫了第十一首。”
裴明之一愣,然後笑了:“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那是詩,這是命。”
鄭窈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裴明之伸手想幫她擦,她一把開啟他的手。
“你別碰我。你還沒娶我呢。”
裴明之的手僵在半空。
鄭窈娘自己擦了擦眼淚,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他手裡。
是那塊鄭家的玉佩。
“你帶著。保佑你平安。”
“這是你的……”
“是我的,也是你的。”
她紅著眼眶說,“你拿著。回來還我。”
裴明之握著玉佩,看著她,認真地說:“窈娘,等我回來。”
鄭窈娘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不讓自己再哭出來。
裴明之轉身走了。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鄭窈娘還站在桃樹下,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哭,但比哭還讓人心疼。
裴明之攥緊了手裡的玉佩,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裴明之回到染坊,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裴文約和李氏。
裴文約坐在凳子上,半天沒說話。
李氏轉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耶,阿孃,我去幾天就回來。”
“幾天?”
裴文約的聲音發澀,“那是打仗。”
“有張將軍帶兵,我就是去宣慰,不往前線去。”
裴文約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到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
“這是阿耶攢的,你帶上。路上用得著。”
裴明之開啟一看,是幾兩碎銀子,還有一些銅錢。
“阿耶……”
“別說了。”
裴文約擺擺手,“你平安回來就行。婚期的事,阿耶去鄭家說。鄭侍郎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怪你的。”
裴明之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裴明之坐在窗前,把該帶的東西收拾好。
幾件換洗衣裳,一些乾糧,還有鄭窈娘給的那塊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玉佩溫潤,上麵刻著一個“鄭”字。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鄭窈孃的那個晚上,她在水榭外麵問他:“江月在等誰?”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一場穿越的奇遇。
現在他知道,這是他的命。
他把玉佩掛在腰間,吹滅了燈。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換上官服,騎上馬往城外走去。
崔璨、杜元穎、盧照都來送他。
“裴兄,你到了明州,千萬小心。”
崔璨的眼圈紅了。
“我會的。”
杜元穎遞過來一個包袱:“裴兄,這裡頭是一些常用的葯,還有幾本閑書,路上解悶。”
裴明之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盧照站在最後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裴兄,我以前看不上你,覺得你是旁支出身。現在我服了。你是個漢子。”
裴明之笑了:“盧兄,你也是。”
三個人站在城門口,看著裴明之騎馬遠去。
崔璨忽然喊了一聲:“裴兄!早點回來!我們還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裴明之回頭,揮了揮手。
城門外,張士貴的軍隊已經集結完畢。
一萬大軍,旌旗獵獵,甲冑鮮明。
張士貴騎在馬上,看見裴明之來了,點了點頭。
“裴供奉,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張士貴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裴明之想了想,老實地說:“怕。”
張士貴哈哈大笑:“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他勒轉馬頭,大手一揮:“出發!”
大軍開拔,往南而去。
裴明之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
晨光中,長安城的輪廓若隱若現。
城牆上,似乎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裙子,正往這邊望著。
裴明之看不清是不是她,但他還是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大軍,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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